于国君:《想象纳博科夫》的使命

从康拉德的《在西方的眼睛下》,到纪德的《访苏归来》,西方思想家观念中的俄罗斯和俄罗斯人一直是一种特殊存在。对俄罗斯人来说,“俄罗斯性格”、“俄罗斯灵魂”是个同命运的至高主题联系紧密的精神概念,它既是一种普通民众的生存观,也深深扎根在俄罗斯的文化产品中。1956年,尼基塔·赫鲁晓夫对西方说过一句有名的断言:“我们要把你们埋葬掉。”然而,50年后,他的曾孙女尼娜·赫鲁晓娃的一本书,传达出截然不同的信息:需要割弃的,恰恰是几个世纪以来俄罗斯人意识中惟我独尊、超然于世的神话。在这本名为《想象纳博科夫,艺术和政治之间的俄罗斯》(Imagining Nabokov.Russia Between Art and Politics,耶鲁大学出版社)的“想象之作”中,赫鲁晓娃重构了纳博科夫的流亡之旅。这段旅程造就出了一位文化大师,这位俄裔美籍作家的处世经验对俄罗斯的现代化进程尤为重要。

1917年布尔什维克革命后,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做了他的“向西方的选择”——他背井离乡,流亡西方,将十九世纪的俄罗斯文化抛在身后,开始了一次关键性的文学旅程,最终他到达20世纪的美国,一个开放的世界。赫鲁晓娃讨论的主题便是半个世纪前纳博科夫已经预见的当代俄罗斯文化和社会现实。她强调,几个世纪来俄罗斯人所独有的救世主地位这一观念早已遍及俄罗斯文化的各个方面。人们曾一度认为莫斯科是俄罗斯帝国的第三个罗马;19世纪的诗人费多尔·丘特切夫写道,“你不能用心理解俄罗斯,你只能相信俄罗斯。”赫鲁晓娃说,所谓“俄罗斯伟大灵魂”的信念,不过是挡在“落后”前面的一层迷雾,一块镜子。俄罗斯人宁可沉陷在迷梦般的神话境界中,也不愿意对自己的生活负起责任。理性的个人主义从未在俄罗斯人中找到立足点,而诸如“命运”、“国家”等外部力量却赋予了生命的大部分意义。生活在一个诗和理想化的“幼稚的俄罗斯天堂”里,人们不愿意采取任何实际的行动。

赫鲁晓娃的观点并非独创。早在19世纪三、四十年代,两个哲学家团体曾就俄罗斯未来问题进行过激烈争论。西方派挑战斯拉夫民族传播者们所信奉的俄罗斯至上论,提出理性的个人主义更有益社会发展。然而,由赫尔岑和别林斯基等思想家们倡导的个人主义思想完全无法得到俄罗斯大众的响应。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的实践超越了偏狭的国土边界,以他的个人生活、以及他笔下的人物为俄罗斯人做出经典性的示范。纳博科夫出身富庶家庭,革命后流落他乡,被迫依赖自己,创建出自己生命的全新意义。《想象纳博科夫》是一部文艺批评和传记、个人回忆的混合物,其中还掺杂着想象的成分,如在瑞士同作家面谈的大段对话,完全是虚构出来的。书中引入了大量纳博科夫式的言论,似乎作者要让他自己说话。“这本书的形式虽然特别,但并不是主要的,我只希望通过某种手段,去触摸纳博科夫的宇宙。”

赫鲁晓娃潜心研读纳博科夫的同时,自己的经历似乎也在同这位大师的故事相互呼应。1991年,她离俄赴美,在普林斯顿大学念研究生。 “那的确是一段令人兴奋的时光,就像遇到一个并未开放的宇宙,尤其是对赫鲁晓夫家族中的一员来说。恰恰是纳博科夫帮助她逃离那种无所不在的、至高无上的俄罗斯人视界,教会她像纳博科夫小说中的人物那样,掌控自己的行动,为自己的命运负责。”21世纪的俄罗斯同样面临这个挑战。赫鲁晓娃的这本书便是告诉俄罗斯人,如何运用纳博科夫的技巧面对民主、资本经济和对外开放等潮流的冲击,同全球化的现代世界合上拍子。

赫鲁晓娃目前在纽约教授国际关系学。同纳博科夫一样,她认为自己仍然是一个俄罗斯人,但同时也是一个西方人。这本书的争论焦点就在这一政治层面。她认为,俄罗斯人不需要放弃他们的俄罗斯特性,也不需要成为美国人。但他们需要放下头脑中那个根深蒂固的俄罗斯人的定式。赫鲁晓娃说:“俄罗斯是一个西方国家,但它却一直害怕成为其中的一份子。”

对赫鲁晓娃来说,纳博科夫是“俄罗斯文学继契诃夫后迈出的一步,代表了文学的西方化和合理化。”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到契诃夫,俄罗斯文学的形象一直沉迷于梦幻般诗化的世界,将自己的所有问题归咎于命运,这些形象是沉思性和受难性的。纳博科夫相反,他将作品的主人公放置于一种“正常的生活”中。他迫使自己的角色过一种常人的生活,不去用那种“伟大的精神的深度”思考生活的苦难。在《幽暗的火》和《阿达或激情》以及《普宁》等作品中,纳博科夫重新诠释了俄罗斯小说——将所模仿的作品中那种对个人不幸和公共化生活的描述,转向强调一种对个人创造“幸福”命运的观念。赫鲁晓娃对比了西方和俄罗斯文化中对待幸福的态度。“在西方,幸福不是俄罗斯文学中的那种被动的忍耐,而是一种西方式的持续毅力最终获得。幸福需要持久的奋斗,每个人都要自己动手创造幸福。”

《想象纳博科夫》去年11月在美国出版后获得了多数正面的评价,最近译为俄文出版,名字改为《在纳博科夫那里做客》。英文版同俄文译本有诸多不同。前者更接近故事叙述,俄文版本则倾向传达信息。我写下种种事实,留给读者选择是否接受它们。俄文版包括有专门的一章来辨析“忍耐”和“执着”两个概念之间的差别,英文版本并没有。她解释说,美国人会认为这是一个表浅的道理,无需说明,但对俄罗斯人就不同了。译本上月由俄罗斯时代出版社出版,立刻引来评论界和读者圈的不少非难和敌意,而更多的则是困惑不解。

赫鲁晓娃的观点显然不为大众所接受。她说:“我2006年在圣彼得堡谈话时,几乎被人从台上轰下去。有人们质问说,既然选择在美国生活,你还有什么资格谈论俄罗斯?再说,俄罗斯人一直把纳博科夫看作一个不关心政治的作家。他当然是一个关心政治的。他的逃离就是一个明证,逃离他人,逃往一个纯粹的宇宙……俄罗斯读者不喜欢我用政治的角度解析纳博科夫。”她说,在最近的一次新书推介会上,更出现了令人惶惑的场景。她被问及的第一个问题是:请您说说什么是幸福?“这是不大可能在美国发生的。有时候,你身处不幸,或麻烦缠身,但美国人的态度是:没什么,接着干就是。这并非说俄罗斯人浅薄,他们只是不需要整天24小时想着这种问题罢了。”

纳博科夫曾写道:“我为个人世界的完美的裁决者,单独为稳定和真理负有责任。”不难看出,纳博科夫拥有坚韧的个性和高度独立的头脑,不为外部力量的诸多变数所屈服。赫鲁晓娃也在书中说:“当生活本身似乎背离了你,那么,‘为你自己而活’就成了一件难事。”逃离那令人惬意的“民族信念” 的支撑转而为个人负全责,这的确是一个严峻的挑战。因此,纳博科夫和赫鲁晓娃两人都必须前往国外而求其实现。不过,赫鲁晓娃仍为俄罗斯人传统上喜爱读书和尊重作家的天性所激励。2001年,她曾在莫斯科大学任教一学期,讲授纳博科夫。学生们接受她所传递的信息,了解应从另一个方面研究纳博科夫的意义。

赫鲁晓娃研究纳博科夫多年,一直在探寻其背井离乡后的思想发展及其文学反应。《想象纳博科夫》不仅对喜爱纳博科夫作品的人有益,它也有助于更准确地理解后苏联时代俄罗斯发生的戏剧性、有时是自相矛盾的变化后面所潜藏的一切。

【文章来源: 中华读书报 日期: 2008年6月18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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