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法拉盛华人众生相【ZT】

【mabokov按】以下文字转载自BTR的“看得见风景的房间”。此前本人也曾提及过哈金的这部最新的短篇小说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中译本,而且还是作者本人的翻译。

“哈金是当代英美文坛最受重视的华人作家,《等待》多年后,终于首次以中文发表作品。他白 描海外华人社会众生相,平凡里有世故,涕笑中见真情。简单的故事写尽不简单的人生。”虽然“最受重视”之类的措辞多少有blurb之嫌,但王德威的这段推 荐也恰到好处地道出了哈金最新出版的短篇小说集《落地》的特色——以在纽约法拉盛城的中国移民作为书写对象,用简洁有力的文字书写了华裔移民的生存状态。

新中国城的故事

2005年2月,《世界日报》邀请哈金参加一个会议,该会议在纽约的法拉盛(Flushing)市中心进行。在那儿,哈金接触到大量华裔移民,他们 大多来自大陆和台湾,在那儿落地、生活。在《落地》的前言中,哈金写道:“繁杂的街景让我十分感动,我想许多美国城镇一定就是这样开始的,于是我决定将所 有的故事安置在法拉盛。后来我常去那里察访,主要是寻找细节,并保证它们在书中都准确。前后一共大约去过二十次。如今法拉盛已经是纽约的新中国城,所以也 可以说《落地》是新中国城的故事。”

《落地》共收录了十二个短篇,不少故事来自新闻,比如临时夫妻、家庭助理或被拒发工资的和尚等,哈金认为“作家的工作是把新闻变成文学,使它成为永久的新闻。”而要把新闻变成文学,便要从新闻中找到最不易随时间流逝、最本质的东西,使其不至于淹没在故事本身的戏剧性之中。

与 小说集同名的《落地》便是个很好的例子。被寺院辞退的甘勤,生活陷入了绝境。他反思自己来美国是否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他被一些人骗了——它们光夸耀美国 遍地是机会,而不提自己在这里所经历的艰难。他们都想在乡亲面前展现富有和成功。蠢啊,多么蠢。如果他回去,他将说明真相——美国式的成功并不适合每一个 人。你必须学会如何出售自己,如何改变自己,才能重新生活。”然而,故事并未陷入移民生活的厚黑学,而是以一个突如其来的转折,变身为一则耐人寻味的寓 言。“如果一条命不值得活下去,了断了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但当他下定决心,从五层楼纵身跃下企图自杀时,“不知为什么多年练就的功夫立刻操纵了他。他 的身体本能地自我调整,甚至两臂伸开,摆动着以免致命。”——简单写实的句子就在这时透出了隐喻的意思,华裔移民的“本能的自我调整”获得了一个惊心动魄 的意象。

当然,《落地》里的故事并非个个充满戏剧性,哈金也不时展现其细腻的、诗人般的敏锐触觉,写出自然流露人性的作品。如《作曲家和 他的鹦鹉》,恋人离去之后的作曲家,意外地从一只鹦鹉身上获得了慰藉和灵感,写出了“感情充沛的”、“悲哀得颤抖”的后半部分。爱于是成了一种共通的东 西,无论是对人还是对一只甚至不会讲话的鹦鹉。
爱尔兰小说家科姆·托宾在《纽约时报》上撰文指出,哈金的《落地》“探讨了移民的本质和身处美国的 中国移民体验新国度时的不安。以技巧和简洁,哈金用这一打故事戏剧性地描绘了众生,他们与其说放弃了希望,不如说希望被摧毁;他们寻找栖身之所的努力既是 一场与社会的战斗,也是一场与自身的战斗。他的人物们并非仅仅从记忆和梦想中被放逐,更是在自身身份的意义上被放逐。”

非母语写作的艰辛和自由

哈金本名金雪飞,1956年出生于辽宁,年轻时代曾参军五年,在校主修英美文学。1985年赴美留学后开始用英文写作,著有诗集《于无声 处》(Between Silences)、《面对阴影》(Facing Shadows)和《残骸》(Wreckage),小说创作则有《光天化日》等三本短篇小说集,及《池塘》、《等待》、《战废品》等五本长篇,其中尤以获 得1999年美国国家图书奖和2000 年美国笔会/福克纳奖的《等待》最为著名。

《落地》(A Good Fall)同样以英文写成,唯一的区别是:其中文译文由哈金自己操刀,逐字逐句翻译而成。哈金在前言中写道:“虽然这些故事是用英语写成的,但我相信他们 也能在汉语的读者中引起共鸣。我一直坚持可译性是创作的准则,因为文学的价值的普世的。(……)这回亲自译这本书还有一份私心。我过去一直强调思乡是一种 没有意义的情感,因为人应当面对已经造就的世界,必须往前走。记得七八年前,在一场演讲之后,一位中年妇女来到我面前笑着说:‘等你到六十岁时,你就会说 出不同的话。’她是对的。”如今五十多岁的哈金不但在翻译中一解思乡之情,更发现了汉语写作鲜活的一面。然而,他也指出,“英文写作的确使我变得独立和坚 强。”

在最新出版的第191期《巴黎评论》杂志上,哈金回顾了他首次用英文写作的经验:“我的第一个英文作品是为Frank Bidart的诗歌写作坊而作的。当时我是美国文学的研究生,并不被允许参加Frank的写作坊而获得学分,而且因为与其它课程的时间冲突,我只能隔周参 加。但我也被要求交作业。那时候我就开始用英文写作。我的诗歌《亡士的话》是我的第一次英语创作。”哈金认为,“英文有更大的灵活性。非常有弹性,很有可 塑性,很有表现力。在这种意义上,英语感觉非常自然。”然而要下定决心用非母语写作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哈金花了整整一年多,才正式决定用英文来写作。 “成为一个文学作家并不仅仅意味着写书——你需要从一种语言里寻找某些空间,并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小生境(niche)。这是最令我害怕的部分。”

最 终,哈金不但能够成功地用英文写作,而且他白描般的字句也成了一种风格。《纽约客》杂志对哈金的语言不吝赞美之词:“读哈金就像谈恋爱:你经验了焦虑、深 沉的自觉和对世界有不舒服的感受,然而又有某种乐趣……哈金跟其他最好的写实作家一样,把情感的力量隐藏在了最白描的字句中。”
其实,语言和主题永远无法剥离开来看,我们甚至可以在两者之间寻找到一种共通的点:《落地》里描述的大多数作为移民的华裔在异乡过的,其实 都是拮据的生活,而这种拮据的生活与哈金用非母语写作时那拮据的语言之间,或许并无二致。其情感的分量,则正好由英语的灵活性和弹性来承载。《The Advocate》的评论最为贴切:“短篇小说的重点在于以恰到好处的字句说出故事……做得好的话成果会很惊人。而哈金就真的做得非常好……他彰显了中国 人要克服在这里遭遇的语言、生活方式和信仰的隔阂有多么困难。”但无论多么困难,哈金始终透出一种审慎的乐观和希望,一如他书中的叙事者所言:“你的悲痛 不是人间最深重的。生命珍贵,其中充满美好的事情,尽管时刻都有苦涩和磨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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