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与暴力

有着“美国文坛黑夫人”称号的乔伊斯·卡萝尔·欧茨(Joyce Carol Oates)是一位有颇多争议的作家。人们对她的高产及风格多变自然褒扬有加;与此同时,对她略带色情意味的暴力描写也颇有微词。在欧茨的作品中,暴力之下总是隐藏着激情,而激情又几乎不可避免地会导致暴力的发生。这一不断重复的主题和无法摆脱的陷阱再一次出现在她的《天堂的小鸟》(Little Bird of Heaven)中。这是欧茨自1964年以来的第57部长篇小说了。

斯巴达是位于美国纽约州北部的一个虚构出来的小镇。《天堂的小鸟》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小说围绕佐伊·克鲁勒(Zoe Kruller)的被杀这一悬而未决的谋杀案展开。佐伊·克鲁勒是一位蓝草音乐歌手,有一个性生活放荡糜烂的坏名声。自从发现她被勒死在床上之后,警察就开始一而再、再而三地拘禁、审问和她已经分居的丈夫德尔雷·克鲁勒,以及她的已婚情人埃迪·迪艾尔。这两名男子都被当作“主要嫌疑人”出现在当地的报纸上。但是他们都没有被审判。人们对到底谁是凶犯也是各执一词。那位戴了绿帽子的丈夫有显而易见的犯罪动机。但是他们的儿子却坚持作证说,案发当时他和他的父亲在一起。她的情人埃迪那天夜里没在家。这是埃迪的那位满腹怨气的妻子在警方搜查了他们家之后向警察透露的一个事实。她也对他提出了一项限制命令,不允许他接触他们的孩子。故事中,围绕这次谋杀案,埃迪的女儿克里斯塔和德尔雷的儿子爱伦也分裂成为两条线,都试图证明他们各自的父亲的清白。

《天堂的小鸟》以克里斯塔的视角开始叙述,并逐步深入到其他方面,出现时间上的跳跃。但是叙事并没有采用因果关系的顺序,而是与这场噩梦相关的逻辑进程。在第二部分中,艾伦·克鲁勒的故事在第三人称的叙述中展开。自从他的母亲离开他的父亲,他也就成了没有母亲的心灵破碎的孩子。他和克里斯塔一样孤独,对爱与温情充满渴望。他身材高大健壮,皮肤黝黑。和他父亲一样,他也被当作是嫌疑人之一。不过人们对他充满同情。他万分不幸地看到了他母亲的尸体——头部遭到过严重的击打。他不顾一切地掩盖这暴力的现场——为了让她看上去更干净一些,气味更好一些,他在他母亲的尸体上撒上了滑石粉,隐瞒的犯罪现场的真相。

《天堂的小鸟》一开始给人以惊悚悬疑小说紧张感,然后慢慢地演变成一种“事实就是如此”式的展示。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案子的侦破仍然是毫无进展。欧茨女士显然对希腊文化颇为偏爱:她把故事发生的地点命名为斯巴达,被害人的名字叫“佐伊”(希腊语中,“佐伊”的意思指“生命”)。和最初的斯巴达人一样,这里的人们也信奉强者为王,崇尚暴力。在这个悲剧中,子女也注定将重蹈其父母的覆辙。所以当我们看到青少年时期的克里斯塔和艾伦就开始一种危险的游戏的时候,我们一点也不感到吃惊。小说中一个非常令人不安的场景是,就在将嗑药后的克里斯塔从一个想要强暴他的男孩手中救下来之后,爱伦就强奸了她。爱伦在过程中粗暴地发泄着他的仇恨,而克里斯塔却将这样的强暴当作激情的最高体现。在斯巴达,激情和暴力是不可分割的一体。欧茨并没有美化这一点,相反,她对这一病理现象寻根求源,从而揭示出欲望所能够产生的蜕变。

当杀害佐伊的凶手最终被揭示出来之后,真相并没有戏剧高潮般的效应,故事反而在平淡中收场。但是对于经过了漫长等待的爱伦和克里斯塔来说,影响是深远的。小说的最后章节中,当我们再见到克里斯塔的时候,看到的是不一样的她。作为律师助理,克里斯塔为那些处于监禁中的男人奔波,努力去证明他们的清白。和他的父亲一样,她的当事人也是由于名声不好而沦为嫌疑对象;他们身体健硕、贫穷无知。某种程度上来看,在她父亲身上所发生的事情对她的影响非常深刻。不过她也离开了那座城镇,离开了那块伤心之地。她的声音也已经变得成熟了。人也变得更加成熟,不再是那个无邪天真的小姑娘了。当她和爱伦再次相遇,当肉体的吸引仍然像过去一样强烈的时候,她意识到当他触碰她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淡和凶残。她知道她得离开,趁着她还能够离开的时候离开。

有人指责欧茨的作品有流于故作耸人听闻的趋势。《天堂的小鸟》所展示出来的情感无疑是紧张而又强烈的。克里斯塔的语言也显得有点过于戏剧化了。但是无论如何,欧茨的作品肯定不能归属于情节剧一类。欧茨曾经在她创作的女权主义作品中对男性表示同情,尤其是那些除了使用暴力就毫无权力和其他任何话语权的男性。小说的最后,佐伊的儿子爱伦仍然留在斯巴达,仍然摆不脱他这一类人的悲剧性命运。他不幸成为之类人的活生生的例证。人们仍然可以将相同的标签贴在他们的身上。甚至他们本人也开始忘记了他们是谁,他们可以变成怎样的人。这才是真正的悲剧所在。

【本文系根据这篇文章编译整理而成】

阿特伍德:无水洪灾

《无水洪灾》(The Year of the Flood)是玛格丽特·阿特伍德(Margaret Atwood)的一部新作。她讲述的洪水之患与圣经故事中上帝为了扫除邪恶和罪孽而施放的洪水毫无关联。阿特伍德所指乃一场无水的洪灾:一场不同寻常的、迅速蔓延的疾疫——无法通过生物手段加以抑制;漂白粉消毒无法加以消除;疫情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地席卷开来,像漫山的大火吞没了一座有一座城市——病菌无所不在、恐怖无所不在,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尸体横成的屠场。这场“洪灾”令数千万人命丧黄泉。也造成了几乎所有的电子、数字系统、和工业体系陷于瘫痪。

《无水洪灾》把我们带入了一个怪诞的世界——既有希洛尼慕斯·博施(Hieronymus Bosch)的绘画那样的怪异;又有《发条橙》里的荒诞。一切都已土崩瓦解。一家名为“库塞库”的保安公司乘着各地公安系统由于资金严重不足而解体之机掌握了政权。“库塞库”的人不仅通过洗脑将他们的意志强加于人,而且还推行一系列邪恶的实验,恶意组合人类和动物的基因,创造出怪异的新型突变物种。

在某种意义上,阿特伍德的这部新作堪称其2003年的那部《羚羊与秧鸡》(Oryx and Crake)的姊妹篇。同样是将读者带入“后天启”的未来世界,这部《无水洪灾》则显然更强劲、更具创造性,叙述手段也更为华丽。

和1986年的《使女的故事》(The Handmaid’s Tale)以及2003年的《羚羊与秧鸡》一样,《无水洪灾》也是一部“狄托邦”小说(dystopian fantasy)。作者通过这部反乌托邦小说,意在警示人们关注我们这个世界偏激和错乱——它的反女权主义意识、它对全球变暖的视而不见、暴力的蔓延,及其赤裸裸的唯利是图。与前两部相比,阿特伍德在这部新中收起了道德说教的口吻,让富有创造力的想象自由翱翔。她的笔触所至,将一个奇幻的未来世界逐步展现。始终关注着两位女性主人公努力在这无水洪灾中幸免于难的奋斗历程。

托碧(Toby)是那两位幸免遇难的女性中的一位。她因为在一个高档温泉工作而得以幸免。在那里,她靠温泉仓库和花园里食物活了下来。托碧后来从这里走了出去。回到了她父母曾经居住的地方,找到了在院子的石头下面藏着的、她的父亲用来自杀的一支步枪。而她的父亲之所以自杀是因为她的母亲得了一种奇怪的疾病,长期的治疗花光了家中所有的钱财,可最后还是撒手人寰。

后来托碧了解到,她的母亲极有可能是“赫尔斯威则”药品公司的实验体。这家公司通过给民众服用强效药品来传播一种疾病,把普通民众当作实验室动物一样来对待,再通过治疗这种疾病来大肆敛财。

她的父母相继去世以后,托碧被迫从事各种非人的职业。她的这一状况在她受雇于“秘堡”快餐连锁店时降到了最低点。传说这家快餐店将人的尸体加工成肉末来制作汉堡。在这家快餐连锁店,托碧沦为了经理布兰科的性玩具,长期受其凌辱。直到意外地被一伙号称“上帝的园丁”的示威者解救出来。这伙嬉皮士风格的“上帝的园丁”发誓要保护所有动物和植物的生命。托碧成了他们当中的一员,并且最终成为了“园丁”们的领导者之一。

当她意识到她是无水洪灾中仅有的几位幸存者之一时,托碧不能理解为什么她会成为被选中的人。“为什么让她存活下来?在无以数计的人群当中。为什么不是一位更年轻的,一位更具有乐观精神和新鲜观念的人?她应该相信她在这里是有原因的——作为见证人,传递信息,从一片废墟中至少拯救出个什么东西来。她应该相信这些,但是她却无能为力”。

在“上帝的园丁”们中,有一位姑娘叫做“荏”(Ren)。她是妈妈卢塞恩(Lucerne)的带领下来到这里的。卢塞恩是“赫尔斯威则”药品公司总裁的前妻,后来随情人逃离了那个家庭。荏后来被送回到了“赫尔斯威则”,并与吉米(《羚羊与秧鸡》中的主人公)相恋。但是吉米却与荏的好友阿曼达发生了恋情,从而令荏心碎肠断。

她的生身父亲遭到绑架以后,荏开始在一家性俱乐部充当秋千舞娘。就是在这家俱乐部的一个封闭的房间内,荏躲过了无水洪灾而得以存活。

在讲述荏和托碧的故事的过程中,阿特伍德很灵巧地将她们塑造成了真实可信的人,而不是卡通式的情景展现。虽然有些章节以乏味繁琐的展示“园丁”们的生态准则开始,但是阿特伍德还是会在某种程度上回归到她早期在科幻小说领域的尝试。通过聚焦两位女性主人公在噩梦般的世界里危险处境和艰难旅程,阿特伍德的这部引人入胜、思想深奥的作品成功地展示了她纯粹而有精湛的叙述才能。

 

【此文系根据这篇文章编译整理而成】

《迷失的符号》引爆销售狂潮

丹·布朗(Dan Brown)的新书《迷失的符号》(The Lost Symbol)在开始发售的第一天就创造了在美售出精装版和电子版过百万册的佳绩。令出版业笑逐颜开。现在追加补印的60万册精装版已经等待上市。还有另外的500万册正在印刷之中。

丹·布朗(Dan Brown)的新书所支持的理论是:当许多人都拥有一个共同的观念的时候,这个观念是可以产生物理效应的。现在看来,也许他的所言非虚。至少,从销量来看,继《天使与魔鬼》(Angels & Demons, 2000)和《达·芬奇密码》(The Da Vinci Code, 2003)之后,这部刚刚推出的新作《迷失的符号》(The Lost Symbol)已经获得了显而易见的成功。

作为一个认为观念可以产生物理效应的人,布朗先生完全明白他的《迷失的符号》会有多么庞大的读者群,也明白他的这部新作会遭遇非常挑剔地审视。对此,他甚至设计了一个书中人物出面取笑这本书必将大受欢迎的桥段。凯瑟琳·所罗门博士是一位智力科学研究的专家。她研究的中心是有关头脑与身体相关联的问题。她承认她的研究领域比较小众。可是当她的故事展开的时候,她表示说智力科学会引发公众的强烈反应,就像丹·布朗令圣杯为之沸腾一样。

与所罗门博士并肩携手的是罗伯特·兰登,难得一见的符号学家,在他的这第三次激动人心的历险中,证明了“dashing”这个词不仅是个形容词,也是一个动词。正如布朗的粉丝们早已预期的那样,这次追根求源涉及到共济会成员的秘密,故事背景设在华盛顿,在那里,有些他要追寻的秘密被砌在了建筑物的墙上,从而无法轻易被人发现。布朗粉丝们还猜对了这部新作原本取名《所罗门的钥匙》(The Solomon Key),而不是《迷失的符号》。

但是没有人敢断定布朗还能够重塑其游戏的辉煌。在寻宝和谜语拆解的过程中,他的故事还能够让人无法释手吗?他还能够让深邃的智慧转化成遁世逍遥的托词吗?加之有那么多人在模仿他,他的那一套还会吃香吗?这一切都有待于从读者中产生的物理效应来做出回答。

《迷失的符号》试图选取一条迂回曲折的路线来展示一项令人震惊的秘密。这最后的秘密令人震惊就是因为它司空见惯。从而进一步升华到对忠诚、诚信的肯定。读者在读完这部作品之余,会深深地受到布朗本人乐观情绪的感染。

早在他自己的作品被改编成电影以前,丹·布朗就在创作具有视觉震撼力的影视剧本。这次他同样赋予他的作品以令人震撼的视觉感受。由于他的这部作品的出现,以华盛顿纪念碑为内容的明信片将再也不会是原来的那个样子。

情况呢就是这么个情况。反正销量已经摆在那儿。无论如何你都无法无视《迷失的符号》所引发的强烈的物理效应。

 

【此文系根据这篇文章编译整理而成】

英美文学琐记【0908】

这是品钦年轻时的嘎样子……

这是品钦年轻时的嘎样子……

1. 托马斯·品钦(Thomas Pynchon)出了本新书叫做《性本恶》(Inherent Vice):还是沉浸在他的1960年代,还是置身在那时的加利福尼亚,还是到处都弥漫着大麻的气味。而在写作风格上,他选择了对自身的颠覆。说不清这是回归呢,还是进步?详情请参阅这里

2. 有着“滨水”作家之称的美国作家巴德·舒尔伯格(Budd Schulburg)创作过获奖电影剧本《凭海临风》(On the Waterfront),还曾在其小说《是什么让萨米奔跑》(What Makes Sammy Run?)中,塑造了经典的为了自己的抱负不择手段的美国原型形象萨米·格里克(Sammy Glick)。8月5日,舒尔伯格先生在纽约州的家中去世,享年95岁。舒尔伯格先生除了创作长篇小说和电影剧本外,还撰写新闻稿件、创作短篇小说、撰写传记。他还曾和菲茨杰拉德联手逮捕了纳粹电影人勒尼·里芬斯塔赫,并且还曾在美国国会反共产主义委员会面前指认所谓的赤色分子。舒尔伯格先生在文学创作方面的主要成就还是体现在他的电影剧本创作方面。

3. 英国作家格雷厄姆·斯威夫特(Graham Swift)已经出版了8部小说。其中,他的《最后的命令》(Last Orders)获得了1996年布克奖。他的作品总是以英格兰乡村为背景,颇有托马斯·哈代(Thomas Hardy)的风范。今年早些时候,他退出了一部非虚构类的创作文集,《做大象:文为心声》(Making an Elephant:Writing from Within),包含了他过往的散文、诗歌、和访谈。以此将他迄今为止林林总总的生活碎片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他自己的一部独特编年史。详情请看这里

4. 华莱士·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 )研究专家,《华莱士·史蒂文斯研究》(The Wallace Stevens Journal)和《剑桥华莱士·史蒂文斯学习指南》(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Wallace Stevens)的编辑约翰·E·塞里奥( John N. Serio)编纂了一部最新的史蒂文斯“诗歌选集”。虽然这部“诗选”同样没有收入涉及史蒂文斯生活隐私部分的诗歌,但是透过它,已经能够让读者认识一位更为全面的诗人了。详情请看这里

5. 《中华读书报》在8月19日第4版上做了这样一个专题,“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近期争端”。有点儿意思!原文照录如下:

    • 德雷克·瓦尔科特(1992年获奖):性骚扰 今年5月,瓦尔科特与英国女诗人露丝·帕德尔竞争牛津大学诗歌教授至关键时刻,校方忽接匿名信,指瓦尔科特1990年代于哈佛和波士顿大学任教期间,两度对班上女生施行性骚扰,均遭告发。瓦尔科特随即宣布退出竞争。但当选的帕德尔女士亦因暗通媒体,散播不利于瓦尔科特的证据,而于九天后被迫辞职。
    • 卡米略·何塞·塞拉(1989年获奖):剽窃 今年4月,巴塞罗那一家法庭裁定,塞拉剽窃罪名成立。已故的塞拉先生被认定于1994年窃取玛丽亚·德尔·卡门·福尔莫索女士的手稿,再雇请他人捉刀,以此为基础写成其小说《圣安德烈斯的十字架》,呈递行星奖评委会而且获奖。此案断断续续延续了11年,方有结果。
    • VS·奈保尔(2001年获奖):性虐 2008年3月,一本新出传记依据奈保尔本人供述,指他曾对发妻不忠,不仅常到花街寻欢,亦残虐其情妇古丁太太,后者挨打后,有时脸肿,甚至无法出门见人。奈保尔认为她笨,没文化,却让她三次怀胎,头一次拿了张支票给她,让她自行处理,后两次一分钱没掏,古丁太太因此以“小杀人犯”自称。

6. 中国作家杨显惠的纪实小说以《上海女人》(Woman from Shanghai)为名,8月份由兰登书屋旗下的帕特侬书局在美国出版。 从出版方提供的内容简介看,《上海女人》应为杨的小说集《夹边沟记事》。但英文版以不着边际、身穿艳丽旗袍的红唇女像做封面,完全与小说所述时代脱节,而书名亦令人不明所以,尽管花城出版社2008年出版的原著,所收首篇题目确系《上海女人》。相较原著的500余页,英文版仅有300页,相信为选本。的确,原著收入了19篇小说,英文版为13篇。这是杨显惠的作品首次以英语发行。英译者是黄文(音,Wen Huang)。 《华盛顿邮报》和《纽约时报》分别于8月23日和24日刊出萨拉·海扎克和霍华德·弗伦奇的书评。《纽约时报》的书评不仅篇幅更长——约1000词,而且刊登了作者照片,同时在网络版刊出了此书节选。两份头牌大报对《上海女人》的关注,是该书在美国市场获得成功的基本保证。[以上内容转录自《中华读书报》2009年8月26日第4版]

史蒂文斯及其新“诗选”

Wallace Stevens, right, with Robert Frost in Key West, circa 1940.

Wallace Stevens, right, with Robert Frost in Key West, circa 1940.

华莱士·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1879-1955)是一位诗人,同时也是一位律师。他多在夜晚完成他的诗歌创作。这些诗歌又大多是在他清晨步行去上班的路上构思出来的。他的父亲是一位律师。迫于父亲的压力,他不得不学习法律,并且最终从纽约法学院毕业。

不过在婚姻问题上,华莱士还是违拗他父亲的意愿,娶了一位出身寒微、学历不高,但却端庄美丽的埃尔希·凯切尔(Elsie Kachel)为妻。婚礼当天,他的家人没有一位到场送上祝福。在他父亲有生之年,华莱士再也没有跟他的父母说过话。这桩没有收到祝福的婚姻最终也没有圆满。据史蒂文斯夫妇唯一的孩子霍莉(Holly)讲,她的妈妈精神上有问题,总是怀疑邻居这样那样。她还不允许任何其他的孩子到家里来玩。当史蒂文斯因患癌症去世前再次住进医院的时候,他的太太一次也没有到医院去看望过他(只是他的女儿霍莉天天在那儿照看着他)。至于医院方的牧师极力渲染的所谓史蒂文斯的受洗和皈依,霍莉对此表示了不屑。她说她天天去医院,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方面的迹象,甚至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虽然史蒂文斯时时处处谨慎行事,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说他太太的不是,但是生活带给他的深刻的悲凉和伤感——与父母反目、婚姻生活毫无幸福可言——还是出现在了那些从未在诗集中出现的那些诗歌里,比如这首《错爱》(Red Loves Kit):

Your yes her no, your no her yes . . .
(你说‘是’她说‘不’,反着来说也不行……)
Her words accuse you of adulteries
(信口雌黄说你通奸)

That sack the sun, though metaphysical.
(颠倒黑白让你无处申冤。)

True, you may love
(实话实说吧,你也许爱她)

And she have beauty of a kind, but such
(那一份美貌却也是别有风情)
Unhappy love reveals vast blemishes.
(怎奈何掩不住的瑕疵尽显这份爱的不幸。)

在这一背景下,这部新的史蒂文斯“诗选”唯一的不足之处在于它要将这样暴露生活隐私的诗作剔除出去。于是它给人的印象就是,这部诗集中的诗歌仿佛是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诗人所作,没有任何个人的悲伤和不快,诗人的笔墨所及似乎只有想象和现实之间的联系而已。史蒂文斯本人认可这种片面的描述;并不完全是他的读者的创造。问题是这样的认识是不对的。由于他极端地寡言少语(这和他说崇拜的艾米莉·狄金森极为相似),史蒂文斯在诗歌中多用象征,而不是简单直接的描述。和狄金森一样,虽然他对隐私守口如瓶,但是史蒂文斯还是拥有大量的读者和拥趸。而我们今天才得以更多地了解到了他的痛苦和悲哀。

1954年,史蒂文斯同意让阿尔弗雷德·诺普夫公司出版他的《诗歌选集》,以庆祝他的75岁生日。此后不到一年时间,史蒂文斯便与世长辞。尽管后来还有一些他晚年的诗歌出版,但是我们主要还是通过《诗歌选集》才对他有所了解。1997年,美国图书馆给我们提供史蒂文斯全部的诗歌和散文。经过华莱士·史蒂文斯杂志(The Wallace Stevens Journal)编辑、《剑桥华莱士·史蒂文斯学习指南》(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Wallace Stevens)的编辑约翰·E·塞里奥( John N. Serio)的编纂,我们现在捧在手上的是一本真正的“诗歌选集”。那么那些被隐去了呢?那些少年读物、有关不幸爱情的那些从未发表的诗歌、比较枯燥的措辞实验、还有一些很不适合阅读的晦涩的诗作。塞里奥煞有介事地选择了史蒂文斯的主要诗作,似乎是在宣布没有这样的诗歌,史蒂文斯就不是他史蒂文斯了。

在他的散文中,史蒂文斯谈了许多有关其诗歌的优美和杰出。他72岁那年从美国诗歌协会接受了金牌奖章。在他的获奖词中,他谈到诗歌精神作为良知的伴侣、诗歌是在践行良知的观点时说:“每一个个体的诗人,不管他本人背负多少缺陷和不足,都会一生受其内在的良知伴侣的推动。而这种良知伴侣从根本上来讲就是存在于他们的思想和内心的诗歌天赋。我之所以讲‘良知伴侣’是因为对于每一位真诚的诗人而言,真诚的诗歌就是良知的行为体现”。

这是有关诗歌的精神和行为的一种严厉的伦理观。这种伦理观对于他早期的读者来说可能甚为陌生。以他1923年的诗作《小风琴》(Harmonium)为例,这是一组由一系列谐趣横生、又不乏思想深度的小诗组成的,意在愉己悦人的诗歌作品。其中包括“松树林里的矮脚鸡”和“坛子轶事”等。另一方,组诗《小风琴》中又包含了一首史蒂文斯最为伤感的诗歌之一,“雪人”(The Snow Man)。在这首诗歌中,一个男人意识到他必须做出某个由永久不变的冬天构成的东西:冰、雪、常青树、风;并试图看到一种“无所不在眼前,又一无所是”的景象。

在史蒂文斯的一生中,他的诗歌没有停止过在热情洋溢的语言和新英格兰的简约风格之间、在英格兰的(也包括宗教的)曲径通幽的修辞手法和他所认为的更加真实并且更加真诚的直描之间的摇摆振荡。他常做非此即彼的选择。其实上述对立都是他真实感性的一部分。是更欧洲化一些还是更美国化一些,这对于他已经成为了一个问题。他必须兼顾两者,在纵情于感性的同时,还要直面其日暮西山的悲凉。

史蒂文斯的良知让必须面对他那个时代的主要问题:宗教的日渐式微、物质世界的冷漠本质、马克思主义和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理论、经济大萧条的影响、哲学知识的不确定性、以及当前和将来的美国文化走向渊博的可能性,等等。其他人也对上述这些问题有所触及。但是几乎没有人能够像史蒂文斯那样,对生活的各个方面都能够产生一种直觉的感应,并将他对外部世界的感应转化成前所未有的诗句,并形成其独有的艺术风格。我们现在把这种风格称之为“史蒂文斯风格”,(Stevensian)就像我们说“济慈风格”(Keatsian),或者“叶芝风格”(Yeatsian)一样。 他最终获得对大千世界的坚定的感知——这个世界因为有了人的努力而富有了尊严;当然,在这个宇宙里,人的努力又总是被包围在那些“无知”的创造和毁灭之中,而人只是构成这个宇宙的一部分而已。

约翰·塞里奥引人入胜的导言以及资料翔实的大事年表将百年之后的读者引领到史蒂文斯的诗歌世界。这些新一代史蒂文斯的读者会发现魅力不仅在于其风格还在于他的良知、不仅仅在于其轻快活泼还在于他的真诚和忠实、不仅仅在于其悲剧性的情感还在于他的诙谐幽默的辛辣讽刺。史蒂文斯热切地渴望成为一位运用美国英语的20世纪的美国诗人。在这一点上,他远胜艾略特,或者庞德。他是幸运的——因为他从未停止过创作,更为重要的是,他的诗歌天赋在他的创作实践中得到了不断地提升,从未有丝毫的减弱。

【此文系根据这篇文章编译整理而成】

A·S·拜亚特谈小说创作

300px-as_byatt_portrait此前,对这位有着爵位的英国女作家、文学批评家的了解不多。因为我的一位弟子说准备在论文中分析探讨这位拥有CBE和DBE头衔的作家的名作Possesions(中译名《隐之书》),于是便查阅一些有关这位作家的相关资料。她针对小说、及小说创作所发表的相关言论引起了我强烈的共鸣。以下三条拜亚特言论颇具代表性:

  • 我写小说是因为我对语言有着无限的热爱。小说是由语言构建起来的艺术品,是通过一个人独力完成,并且也是给一个人独自去阅读的——希望有许许多多的个人去阅读。因此,我对读者的想法、作者的意识、以及书中的人物和叙述者的思想活动也非常感兴趣。我喜欢写那些思想者——对于他们来说,思考和性爱或者吃饭一样不可或缺、令人兴奋(或者包含痛苦)。这并不意味着我想把我的作品变成纯理性的书籍,或者完全就是各种观点的交锋。
  • 我非常喜欢小说中的形式规范——我喜欢去发现其中各式各样的人物、事物、相貌、以及特定的时间和地点,并且努力使其相互间形成联系。不过我也喜欢把小说当作一个开放性的形式的观点,认为它可以无所不包,就像詹姆斯所说的那样,是一个“皮囊松垮的怪兽”。从脾性和道德上来讲,我更喜欢小说拥有许多人物和意识中心,而不是那种视角窄小的小说,不管是作者的还是其中的人物的。
  • 我不喜欢说教和劝诱的小说。(我害怕那些具有非常强烈信仰的人,尽管我崇拜那些擅于思考、思路缜密的人。)小说是一种不可知论的形式——它探索世界、描述生活。随着作品的进展,小说家和读者于是对这个世界有了更多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