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的10本最佳图书

野马导言:《纽约时报》推出了他们评出的2007年度的10本最佳图书。翻译整理于此,以备查考。当然,每个人可能都有自己心目中的最佳。那么,2007年,你的10本最佳图书是什么呢?……

 


2007年的10本最佳图书

 

小说类:

《坠落的人》(Man Gone Down):作者是迈克尔·托马斯(Michael Thomas)。据说是第一本透过一位黑人作家的四个令人感到绝望的日子来探索一个人的琐碎历史的小说。

《盗马》(Out Stealing Horses这是挪威作家珀尔·佩特森(Per Petterson)的作品(其英文翻译是安妮·伯恩[Anne Born])。讲的是一位奥斯陆的职业运动员希望通过投身孤独来治愈自己的寂寞的故事。

《勇猛侦探》(The Savage Detectives):作者是智利的罗伯特·博拉诺(Roberto Bolaño),该书的英文翻译是娜塔莎·威默(Natasha Wimmer)。这是一部堪称精巧的自传体小说。

《于是我们就停下来了》(The We Came to the End):这是约书亚·费里斯(Joshua Ferris)的第一部小说。故事辛辣、幽默、风趣。讲的是白领在互联网中崩溃的遭遇。

《烟树》(Tree of Smoke):没错,就是丹尼斯·约翰逊(Denis Johnson)获得国家图书奖的那篇小说。关于越战的。

非小说类:

《翡翠城里的帝王生活》(Imperial Life in The Emerald City: Inside Iraq’s Green Zone):作者是拉杰夫·钱德拉瑟卡兰(Rajiv Chandrasekaran),《华盛顿邮报》的记者。可以把它看着是对美国在管理伊拉克中的不负责任的表现的揭露。

《小小异教徒:大萧条时期爱荷华农场上的艰辛与欢笑》(Little Heathens: Hard Times and High Spirits on an Iowa Farm During the Great Depression):米尔德丽德·阿姆斯特朗·卡利什(Mildred Armstrong Kalish)的回忆录。

《最高法院的内部乾坤》(The Nine: Inside the Secret World of the Supreme Court):杰弗里·图宾(Jeffrey Toobin)很博学,但他本人并非来自法院内部。

《饱经风霜的伊丽莎白·马什》(The Ordeal of Elizabeth Marsh: A Woman in World History):琳达·科利(Linda Colley)的一本传记作品。

《一片喧闹:倾听20世纪》(The Rest Is Noise: Listening to the Twentieth Century):作者阿列克斯·罗丝(Alex Ross)是一位纽约的乐评人。这是他撰写的一部20世纪美国音乐史。

表姐妹

以下是我的一篇短篇小说译作。发表在 《外国文学》2007年第5期上。“表姐妹”是美国当今最为著名的女作家之一,短篇小说女王,乔伊丝·卡罗尔·欧茨(Joyce Carole Oats)发表于2004年的一篇短篇小说,也是当年的年度北美最佳短篇小说之一。

 

表姐妹

乔伊丝·卡罗尔·欧茨著


佛罗里达,莱克沃思

1998年9月14日

亲爱的摩根斯顿教授:

我多么希望我能够直呼你”芙瑞达”呀!但是我还无权享有这份亲密。

我刚读完了你的回忆录。我有理由相信我们是表姐妹。我娘家的姓氏是”施瓦特”(这不是我父亲的真实姓氏,我想这个姓是他1936年在埃利斯岛上时改的),但是我母亲的娘家姓”摩根斯顿”,而且她们家和你们家一样来自考夫博伊伦。我们原来要在1941年见面的,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小孩子。你和你的父母、还有姐姐和弟弟要到纽约的米尔本来和我、我的父母、还有我的两个哥哥生活在一起。但是你和其他流亡者搭乘的那条船,”马雷亚号”,在纽约港口遭到了美国移民当局的阻拦。

(在你的回忆录中,你简略地提到了这些。你回想起来的船号似乎不是”马雷亚”。但是我肯定那就是”马雷亚号”,因为我觉得它读起来就像音乐一样美妙动听。当然你那个时候还很小。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你也就不会记住这些了。依我的推算,你那时是6岁,而我是5岁。)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不知道你还活着!我一直都不知道你们家还有幸存者。是我的父亲告诉我们说你们家一个也没活下来。我真的为你和你的成功感到高兴。一想到你自从1956年起就生活在美国,这令我震惊。你在纽约市上大学的时候,我正生活在纽约州的北部呢(有了第一次婚姻,并不愉快的一次婚姻)!虽然我觉得我会对”生物人类学”感兴趣,但是很抱歉,我对你之前的书并不了解!(很不好意思,我从来没有受过你那样的高等教育。我不仅没有上过大学,连中学都还没有毕业。)

嗯,我写这封信是希望我们也许能够见面。哦,尽快见面吧,芙瑞达!不要太晚了。

我不再是你的那位5岁的、成天想着有个新”姐姐”(因为妈妈保证过的)来与我同床而卧、并形影不离的小表妹了。

你的”被遗忘了的”表妹

丽贝卡

佛罗里达,莱克沃思

1998年9月15日

亲爱的摩根斯顿教授:

我昨天刚给你写过信。可是现在我感到很不安:也许我把信寄错了地址。如果你离开了芝加哥大学,正在享受安息日假期,就像你在回忆录的封皮上所说的那样,那我就尝试一下这种方法吧–由你的出版商转交。

我把同样的一封信附上,尽管我觉得它根本不足以表达我的内心感受。

你的”被遗忘了的”表妹

丽贝卡

另:当然,芙瑞达,不管在哪里,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想,我就会来到你的身边!

佛罗里达,莱克沃思

1998年10月2日

亲爱的摩根斯顿教授:

上个月我给你写了信,但是恐怕我把地址写错了。我把这些信都装在这里寄给你,因为我知道你现在正在加利福尼亚的帕洛阿尔托,在斯坦福大学的”高等研修学院”。

可能你已经读到了我写给你的信,并且受到了冒犯。我知道我不太擅长写信。我不应该谈论有关1941年跨越大西洋的经历,就好像你本人不了解这些事实似的。摩根斯顿教授,关于你和你的家人在那个噩梦般的年代所乘坐的船的名称,我并非有意给你纠错!

在迈阿密的一份报纸上转载了对你的一次访谈。我很尴尬地了解到,自从回忆录出版以后,你已经受到了大量”亲戚”的来信。我微笑着看到你说:”当最需要他们的时候,那些在美国的亲戚们又都在哪儿呢?”

真的,我们就在这儿,芙瑞达!在纽约的伊利运河边上的米尔本。

你的表妹

丽贝卡

加利福尼亚,帕洛阿尔托

1998年11月1日

亲爱的丽贝卡·施瓦特:

感谢你的来信,感谢你对我的回忆录所作的反馈。自从我的《起死回生:我的少女时代》在美国及海外出版以来,我收到了大量的来信。对此我深受感动,并且真的希望有时间对这些来信一一作答。

礼!

FM

芙瑞达·摩根斯顿

朱利叶斯·K·特雷西 ’48

著名的人类学教授,

芝加哥大学

佛罗里达,莱克沃思

1998年11月5日

亲爱的摩根斯顿教授:

我现在放心了,我把地址写对了!我希望你会读这封信。我觉得你一定有一位秘书在为你拆信,并写回信。我知道,有那么多人声称是”芙瑞达·摩根斯顿”的亲戚,你一定感到好笑(气恼?)。尤其当你接受了电视采访之后。但是我非常强烈地感到我是你真正的表妹。因为我是安娜·摩根斯顿的(唯一的)女儿。我相信安娜·摩根斯顿是你的母亲萨拉(唯一)的妹妹。一连好几个星期我的母亲都在谈论着,她的妹妹萨拉将要过来和我们一起生活,还有你的父亲、比你大3、4岁的姐姐阿尔茨毕塔,以及比你大一两岁的哥哥利昂。我们有你的照片。我记得非常清楚,你的头发编着非常整洁的辫子,可爱极了。我妈妈说你是”皱着眉头的小姑娘”,就像我一样。芙瑞达,我们那个时候看上去真的很像,当然,你更漂亮一些。阿尔茨毕塔一头金发,圆脸鼓鼓的。照片里的利昂显得很快乐,是一个很可爱的8岁左右的男孩。读到关于你的哥哥和姐姐都很悲惨地死在了特雷津集中营[*]的回忆令我伤心不已。我觉得我的母亲从未能够从那次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当马雷亚号在港口被阻拦回去以后,她放弃了所有的希望。我的父亲不允许她讲德语,只能讲英语。可是她的英语说得又不好。只要有人到家里来,她就会躲起来。后来,她也不怎么跟我们说话,而且经常生病。1949年5月,她去世了。

读这封信的时候,我发现我弄错了重点所在,真的! Continue reading

图片·说事儿——年度最具想象力的小说及其他

野马导言最近,有好多的资讯和信息,也有一些感慨。可惜我不是每天只靠写字吃饭的,没有那么多时间坐下来整理成文,就以图片说事儿吧!  


 

知道2007年度在英美文学领域最具想象力的小说,或者说最引人入胜的小说,是哪一篇吗?据说不是《哈里·波特和死圣》(Harry Potter and the Deathly Hallows),而是一本名叫《非凡的读者》(The Uncommon Reader,见上图)的书。它的作者名叫阿兰·贝内特(Alan Bennett,见上图)。贝内特是一位剧作家。他创作的这篇《非凡的读者》从篇幅上来分,当算中篇小说。讲述的是英格兰女王晚年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位贪婪的读者的故事……  

上周,美国National Endowment for the Arts发布了一条并不让人乐观、应该具有警示性作用的消息:在美国,不管是少年儿童还是成年人,越来越少的人热衷于阅读了。这条消息引发人们对于”我们为什么要阅读”这个问题的广泛思考。许多名人,包括很多知名的作家,纷纷加入其中,讲述他们对于阅读的理解,以及阅读给他们带来的收获。…… 野马以为,我们中国当下的很多人也应该有这方面的思考。我们的阅读人群不是也在不断减少吗?  

这是《纽约时报》上的一幅有关非洲粮食缺乏问题的配图。我感觉到它表达的内容很丰富。我很感动……

苏珊·桑塔格:美国当代文坛关注社会议题的激进主义者

野马导言苏珊·桑塔格长期以来,一直是一位视角独特的文化斗士和风格鲜明的文论家、小说家。她的社会批评及其对后现代主义文化理论研究所作的贡献使得她成为了美国文化界的一道独特风景。同时,她也是一位永远的关注社会议题的激进主义者。本文拟从苏珊·桑塔格对社会议题的关注这一角度来探讨她作为关注社会议题的激进主义者的一生。同时点评其短篇小说”我们现在的生活”。意在指出桑塔格作为一位激进主义者身上所一贯包含的超越了国家、民族、种族樊篱的广泛的人文主义情怀。

 

苏珊·桑塔格:美国当代文坛关注社会议题的激进主义者
–兼评短篇小说”我们现在的生活”

 

2004年12月28日,美国当代著名的文论家、小说家、和文化批评家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 1933-2004)因病去世。第二天的英国《卫报》发表了加拿大著名女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Margaret Atwood)纪念桑塔格的悼念辞。在悼词中,阿特伍德对桑塔格的一生作了这样的概括性评述:

[桑塔格]是一位独特的、勇敢的女性。不管你是否同意她的观点,她永远都是一位勇敢的、非凡的思想者。她总是让你思考。……不管她在想什么,也不管她想到了什么,反正肯定不是人们已然熟知的观点。她把那些既定的观念扔进粉碎机,而对事物进行重新审视。她就是那位已经长大了的、在”皇帝的新装”里讲真话的孩子。当孩子们说皇帝赤身裸体时,你会告诉他们不要公开讲出这些东西。当成年人说出这些时,他们会麻烦不断–而她根本不在乎引火烧身。

阿特伍德的评述非常精辟地勾勒出了桑塔格特立独行的个性,及其作为一位激进主义者的一生。正如阿特伍德所指出的那样,桑塔格一生都敢于仗义执言,永远是那位”讲真话的孩子”,不会为了保护自己而有所保留。这使得她经常成为各种争论的焦点。而她从其早期的”新左派”立场到其晚年的向保守主义的转变,也招来了人们对她的种种批评之声,认为她的思想常常自相矛盾,悖论重重。然而,桑塔格对于美国乃至全世界的各种社会议题的关注始终是其文学和理论创作的一个重要方面,是她始终一贯的生活态度,也是构成其激进主义人生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

就苏珊·桑塔格而言,激进主义既指其个人思想意识的前卫和特立独行,也包括其积极行动的态度–即,如果你认为这是一个正确的想法,那么就要将它付诸实施。而桑塔格所关注的社会议题既有代表其意识形态和政治立场的政治活动,也有超越了政治范畴的泛人文关怀。这种关怀超然于国家、民族利益之外,是对他人的生活状态和生存环境的基本关注。这几个方面在桑塔格身上相互紧密关联,形成了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

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开始,桑塔格便积极投身各种社会政治活动。她对一些社会议题的关注和热情始终持续不断。和她的美学思想一样,桑塔格的政治思考也总是视角独特,引人关注。面对自己所感兴趣的重大政治问题,她能够提出富有激情的、会引起颇多争议、且同时又具有高度自我意识的独到见解。她的针砭、她的批判总能切中要害–你可以提出不同意见,但你无法回避它的存在。在桑塔格看来,作家应该是持有不同政见且具有清醒意识的社会批评家,应该为了唤醒社会良知、维护社会正义而呼号呐喊。正如她在”作为批评家的作家之职责”(1966)一文里所表述的那样:”美国作家的一项任务就是用最大的嗓门冲着那些愚蠢、丑陋和伪善的人们,冲着我们政府的政策和在越南的行为所要承担的不道德的、可怕的危险大喝一声……作家应该是持异议的少数派中的前卫,他们是有胆量且忧患的人们,是说‘不’的人们,是那些哭喊‘住手’的人们”。不难看出,桑塔格正是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作为作家的这样的一种职责。

桑塔格曾经说过,在记述美国发动的越南战争、美国对于古巴革命的干涉、以及美国对前南斯拉夫内部的共产主义运动和民族战争的镇压,等等事件的时候,她是带着一种悲伤的情绪来做这些的。1968年的越南之行导致桑塔格发表了阐述其激进主义思想的《激进意志的风格》一书。在其中的”河内之行”一文中,桑塔格明确表达了她对美国的不满和对越南革命的同情与支持,因为她看到了美国的炮火给越南人民的美好家园造成的灾难,看到了在美国的炮火下越南人民的苦难甚至绝望的生活。尽管桑塔格在文章中坦诚,在她和越南人民之间存在着巨大的中西方文化的差异和冲突,但这绝不能掩盖她对于美国到处施行暴力,借维护人权之名践踏别国主权,从而造成更为巨大的人权灾难的这一事实所表现出来的义愤填膺。同样的激进主义思想在她的另一篇文章”关于热爱古巴革命的正确方法的几点思考”(1969)中也有清晰的表述。

不可否认,桑塔格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对于越南和古巴革命的同情和支持,尤其是她对越南和中国左派革命成果的理想化的企盼,主要源于她在这一时期的新左派的政治立场。西方的新左派认为在僵化乏味的、到处弥漫着资本主义恶臭的西方发达国家中,追求社会进步和发展无异于天方夜谭,只有那些遥远而又陌生的国度中正在进行着的激动人心的社会变革实验才能给他们带来希望。因此,他们除了崇尚在本国的各种革命尝试,反对犬儒主义以外,更多的是对古巴革命和越南革命,甚至包括中国的”文化大革命”,抱有浓厚的兴趣和较高的期待,期待这些第三世界的革命带给西方的傲慢和自大以猛烈的冲击。作为一位积极的新左派人士,桑塔格的激进行为自然也呼应了这一基本的新左派思想。

然而,我们更应该看到,桑塔格在关注重大社会政治议题的同时所表现出来的明确的人文关怀思想和正义观。

1990年代初期,由于民族纷争,前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解体,随之又爆发了旷日持久的波黑战争。很快,以维和的名义,美国也卷入了其中。面对美国的武装政治,同时出于对其国人的无动于衷感到悲哀,桑塔格奔赴了当时的风暴中心,战争的现场–萨拉热窝。在萨拉热窝,桑塔格竭尽所能,举办各种义演活动,以此来表明她对萨拉热窝人民的支持。后来在被问道为什么要进入战火纷飞的战场时,桑塔格表示,”尽我所能去接近事实真相是我的职责所在”。接着,桑塔格强调指出,更为重要的是,”我信仰利他主义。我认为一个人偶尔应该为其他人做些事情–为那些与你毫不相干的人,并且不带任何功利色彩–只是出于团结的考虑而为其他的人做些事情。这样说也许有些过于武断,但是我还是认为偶尔为他人做事是美好生活的一部分”。由此可见,桑塔格对于重大的社会政治议题的关注的核心其实是她对全人类能够享有美好生活的企盼和努力。为了全人类的团结、为了全人类能够共同享有美好生活,桑塔格的社会关注已经超越了一般的、狭隘的国家利益和民族意识。她的这种看似违背或冒犯了美国本土利益的激进思想有时候会将她置于争论的风口浪尖之上。但她依然故我,决不妥协。

2001年震惊世界的911事件爆发以后,在美国民众之中回响着一片同仇敌忾的复仇之声。此时的桑塔格依然保持了她一贯的客观和中立,并且非常理性地发出自己独特的,但却饱含真知灼见的振聋发聩之声:

承认这不是一次”胆怯的”对”文明”、”自由”、”人类”或”自由世界”的攻击,而是对自称是世界超级大国美国的进攻又有何妨呢?美国正在承担为某种利益和行为所带来的后果。……美国的领导者和所谓的领导者们已经让我们明白了他们可以随意操纵公众:建立信心和控制悲伤。政治–民主制度体系中的政治本应该包容异议,增进坦诚,但现在已经被心理安慰所替代。我们可以共同悲痛,但决不可以一起糊涂。了解一些历史也许可以帮助我们明白刚刚发生过的和将要发生的事情。”我们的国家是强大的”,我们被一遍又一遍地灌输着这句话。而我们并未找到全然的安慰。谁又能怀疑美国的强大呢?但未必每位美国公民都这样吧!

毫无疑问,911事件是一场悲剧,是人类社会的又一次巨大灾难。对此感到悲伤和愤怒都是人之常情。但是我们对于这一事件的认识不能只停留于表面,更不能利用这一悲剧来制造新的悲剧。桑塔格在此提醒人们去进行换位思考,冷静地去探究一下悲剧的真正制造者到底是谁?作为这一悲剧的受害者,美国真的毫无责任吗?同时,桑塔格在此强调指出了解自己、了解他人、增进沟通的重要性。从桑塔格的这段话语中我们不难觉察到她的真正意旨,即真正的强大应该是全人类的团结协作,并共同享有美好富庶的生活。否则,即便是号称世界超级大国的美国,在某些时候也会显得非常脆弱。

纵观桑塔格激进的一生,人们也注意到,她在政治立场方面似乎是矛盾的、混乱的–从六、七十年代的左派立场到八十年代及其后的右倾;从对东方共产主义运动抱有极高的同情和期盼,甚至主动为共产主义运动摇旗呐喊,到后来的痛陈共产主义是”长着一副慈善面孔的法西斯主义”11。那么这一切是否真的就像某些批评家所指出的那样,可以表明桑塔格只是为了标新立异,从而可以时时成为公众舆论和争论的中心呢?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依笔者之见,表现在桑塔格身上的所谓的”矛盾”和”混乱”恰恰说明了桑塔格始终在苦苦找寻着她渴望实现的政治理想,并且始终坚持着自己的信念和立场–因为她在关注全人类共同的利益、追求全人类可以共同享有的美好生活方面是始终一贯的。因此,我们可以说苏珊·桑塔格始终是一位坚定的、激进的人文主义者。

构成桑塔格对社会关注的另一个重要的方面(同时也是反映其人文思想的一个具体的、有力的例证)的是她对于癌症以及艾滋病患者的深切同情和关心,并且努力通过其对疾病的文化解读来唤醒全社会对于这些患者的生活状况的关切,从而可以尽可能地改变他们的生活状态。

1970年代初期,桑塔格被查出患有乳腺癌。她本人的这次患病经历使她有机会看到,在现代社会里,癌症仍然被包裹在愚昧可怖的氛围之中。人们谈癌色变,把癌症与死亡画上了等号。但是,桑塔格顽强地战胜了病魔。然而战胜疾病并没有让桑塔格感到无限欣悦和满足,因为她看到,对于患病者而言,最可怕的不是疾病本身,而是围绕疾病所产生的种种隐喻,即把疾病与社会的颓废败落联系起来,并把它看作是上帝对于罪孽和恶行的惩戒–包括波德莱尔和尼采在内的许多伟大作家、思想家都曾对这一隐喻乐此不疲。桑塔格看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继而举起了抗击这种隐喻的大旗,并致力于破解包裹在疾病之上的咒语。在这样的背景下,桑塔格发表了《疾病的隐喻》12(1978)。这本书被当年的《新闻周刊》称之为”当代最具解放意义的图书之一”。在这本书中,桑塔格明确提出,由于疾病常常被用来比拟成对于各种政治的、军事的、亦或其它事件的倒行逆施所施加的惩罚,因此,消除疾病的最切实可行的途径之一就是要抵制这种模式化的隐喻思维–因为有关疾病的隐喻已经使得患病的人们甚至害怕接受治疗,使得他们认为接受治疗无异于承认了自己的种种罪孽和恶行,并让它们昭然于天下。桑塔格的论述将病人从围绕着癌症的种种污名中解放出来,同时也破除了这个长期以来一直顽固地存在着的、愚昧无比的观念,即”治疗可能要比疾病本身还糟糕”13。此后,桑塔格将她的关注视野从癌症进一步扩展到背负着更加恶毒诅咒的艾滋病,并发表了言辞犀利而又极富同情心的《艾滋病及其隐喻》14(1988)一书。在书中,桑塔格再次批判了把疾病和惩罚联系在一起的思维模式。

不可否认,对于艾滋病,人们并不把它当成一般的疾病;它是一种社会禁忌,是一件可耻的、遭人唾弃的事情。对此,桑塔格有着清醒的认识,并且开始思考人们该如何应对这一禁忌。她的短篇小说”我们现在的生活”所表达的正是这样的一种观察和思考。1986年11月24日发表在《纽约客》杂志上的这个短篇小说是美国第一篇以艾滋病为题材的小说–尽管”艾滋病”一词在小说中从未出现。这篇小说可以被看作是桑塔格对有关如何看待疾病的一些重要思想的戏剧化的演绎,尤其是对她本人在《疾病的隐喻》以及《艾滋病及其隐喻》这两本书中所探讨的一些重要观点的演绎。

“我们现在的生活”这篇小说的创作源起于一次亲身的经历。当桑塔格突然获知她的一个好朋友(先锋派导演约瑟夫·蔡金)被诊断出患有艾滋病的时候,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将如何去面对这位病人?这位病人又将如何去面对他昔日的朋友,如何去面对他周围的社会?在思考着这些问题的时候,便有了这个故事的产生。小说一经发表,立即引起了轰动。这不仅仅是因为其独特的令人着迷的叙事风格,更是因为它对人们应对危机的忠实而不失机智的、且极富洞察力的描写。乍看起来,全篇故事由一些令人困惑的、不太可靠的道听途说构成。通过描写一个很大的朋友圈子中的每一个人对于一位无名的患病者的种种反应,讲述了这位患者、以及他的朋友们与病魔斗争的故事。

“我们现在的生活”采用的是戏剧对白的手法,通篇都是没有加引号的对话,是朋友间互相的交流,表示他们对一位他们共同的患病的朋友的关心。尽管疾病的名称始终没有在故事当中出现,但是,通过朋友之间的只言片语,你可以肯定那是”艾滋病”。作为故事的中心,这位患者的姓名也从来没有被人提及。显然,桑塔格的这一处理方法本身也带有强烈的隐喻色彩。通过这种方法,一方面作者似乎是在向读者表明当时的社会对于艾滋病以及艾滋病患者的一般态度–即两者都是人们刻意避讳的禁忌;而另一方面,作者似乎也想表明,不管是什么疾病,它都只是一种疾病而已,叫什么名字无关紧要。从朋友们的只言片语中获悉的有关主人公过去的生活方式描述,似乎也暗示了社会上将疾病与惩罚联系在一起的一贯的思维模式–“他”是一位典型的都市人,收藏家,38岁,住在曼哈顿的一处豪华公寓内;被查出患病之前,他的生活方式很不检点;他吸烟、吸毒、与多位男男女女都有过性关系。但是,从作者的一笔代过、轻描淡写的处理方法可以看出,小说的重点绝非为了谴责或者诅咒,而是关于面对疾病,我们应该如何应对、如何加深理解、如何战胜病魔。

小说的标题”我们现在的生活”主要指的是患者周围的朋友,乃至社会各方对于艾滋病的态度和认识的改变。桑塔格在设计”他”的朋友的姓名时,用尽了所有的26个英文字母。通过这一象征性的处理手段,作者似乎想要告诉人们,当疾病来临时,没有人可以回避;大家都必须去面对,全社会都必须去面对,去共同抵御疾病带来的痛苦。

故事开始的时候,”他”的患病使周围所有的人都产生了某种焦虑:”现在,人人都在为自己担心……这似乎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们现在的生活”15。但是,随着时光一天天地过去,大家也逐步学会了去面对。人们看到,医院里的医疗方式在不断改进,病人不需要住在隔离病房,病房门上也不再张贴提醒探视者”注意传染”之类的告示。这让人感受到社会的进步和更多的人文关怀。病人在与病痛作斗争的同时,走出了人们给艾滋病营造的梦魇;他的朋友们也同样逐步摆脱了对于艾滋病的恐惧,并且终于能够发出这样的慨叹:”难道我们不是至少也和他一样从中走出来了吗?”16他们经常轮流去探视他们的朋友,并且认识到其实这种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就像”他”的朋友之一希尔达所说的那样,”我知道我过去确实害怕知道某人得了那种病;对可能见到的和感受到的感到恐惧;但是在我第一次到医院去过之后,我感觉松了一口气;我再也不会有那种恐惧的感觉了;他看上去与我没有什么不同”17。”他”可以平静地和医生探讨艾滋病的话题,”他”的朋友们也可以坦然地在”他”的面前拿”艾滋病”来开开玩笑,因为”说出这个名称就是一种健康的标志,标志着一个人接受了他的现状–凡体肉胎、容易受伤、必须承担各种责任,毕竟这个世界没有例外;它表明一个人愿意,真正地愿意,去为自己的生命战斗”18。所有这些都说明了,通过大家的共同努力,包裹着艾滋病的咒语被解除了。一旦人们拥有了对于一种疾病的健康的认识,也就找到了通往健康的正确途径;距离最终解除病痛,获得真正的健康也就不会十分遥远。

小说的结尾意味深长。桑塔格用”他还活着”19来结束全文。这与大多数读者的期待大相径庭–因为人们一般认为讲述艾滋病患者的故事应该以其死亡告终。但是这样的结尾并不意味着桑塔格认为爱滋病人可以不必面对死亡。相反,桑塔格是要通过这样的结尾来告诉人们,”他”还在和艾滋病进行着斗争,我们与艾滋病斗争的路还很长。无论如何,我们不要对它过于心怀恐惧,更不要因为恐惧而刻意回避。勇敢面对,并积极配合治疗,这是我们应该拥有的正确心态。在一次访谈中,谈到她本人与癌症抗争的经历时,桑塔格说:

我很热衷于谈论癌症,谈论作为一个癌症患者的感受……这不是因为我有表露癖,而是因为我想要给人们以鼓励,是因为我们都知道有人(你的亲戚或朋友)得了癌症,或者有人早晚会得上癌症。我想要鼓励人们去接受很好的治疗。……我非常热衷于谈论这个病,并且要打破它的禁忌,尤其要打破那种病的禁忌–‘唉,你别提它了,那多丢人哪’–那只是一种病,和其它的病一样,只是非常严重罢了。20

桑塔格所说的”那种病”应该就是艾滋病。她的这番话进一步印证了短篇小说”我们现在的生活”所传达的深切的人文关怀主题–疾病并不可怕,重要的是我们面对疾病时的态度;我们要打破疾病的禁忌,消除我们赋予疾病的种种隐喻,并勇敢地与病魔作斗争,这才是我们应该拥有的生活。

苏珊·桑塔格在文学创作和文化批评领域倡导先锋,对社会政治议题,尤其是民生议题热情关注,这使得她成为二十世纪后半叶美国文化界的一道独特风景,成为二十世纪最受欢迎的文化名人之一。近半个世纪以来,在对桑塔格的评价上一直存在不可调和的、褒和贬的两个对立的阵营。但是无论如何,你不能不被桑塔格独特的观察视角和叙事风格所折服。无论是她的文学创作还是她的社会批判、她的美学思考,她所表达的主题是始终一贯的。正如她的好友,《新共和》杂志的编辑利昂·威塞尔蒂埃所指出的那样:”贯穿在桑塔格创作中的主题是她为了达到道德和美学之间的良好平衡而作出的一生的努力”21。在桑塔格身上,在她的作品中,我们看到了这种道德和美学之间的平衡点–那就是其超越了国家、民族、种族樊篱的激进的人文思想。

注释:

  • ① Margaret Atwood, “A Courageous and Unique Thinker,” The Guardian, Wednesday December 29, 2004. (April 18, 2006) <http://arts.guardian.co.uk/news/obituary/0,,1380554,00.html>
  • ② Carl Rollyson and Lisa Paddock, Susan Sontag: The Making of an Icon. New York, London: W. W. Norton & Company, Inc., 2000. p. 84.
  • ③ ⑩转引自王予霞著《苏珊桑塔格纵论》,北京:民族出版社,2004年,第37,69页。
  • ④ “Susan Sontag,” “Obituaries” in The Times, December 29, 2004.
  • ⑤ Susan Sontag, Styles of Radical Will. New York: Farrar Straus Giroux, 1969.
  • ⑥ Susan Sontag, “Some Thoughts on the Right Way (for us) to Love the Cuban Revolution,” Ramparts, April 1969. p. 9.”
  • ⑦ “New Left.” Wikipedia. Wikipedia, 2005. Answers.com (21 Aug. 2006) <http://www.answers.
    com/topic/new-left>
  • ⑧ “Transcript-Bill Moyers Talks with Susan Sontag,” (April 20, 2006) <http://www.pbs.org/now/transcript/transcript_sontag.html>
  • ⑨ 20 “Conversation: Susan Sontag,” Februray 2, 2001, (April 20, 2006) <http://www.pbs.org/newshour/conversation/jan-june01/sontag_02-02.html>

11 Christopher Hitchens, “Susan Sontag: Remembering an Intellectual Heroine,” Dec. 29, 2004. (April 12, 2006) <http://www.slate.com/id/2111506>

12 Susan Sontag, Illness as Metaphor. New York: Farrar, Straus & Giroux, 1978.

13 Vulliamy, ed., “This Time It’s Not Personal…” The Observer, May 21, 2000. (April 18, 2006) <http://books.guardian.co.uk/departments/generalfiction/story/0,,223092,00.html>

14 Susan Sontag, Aids and Its Metaphors. New York: Farrar, Straus & Giroux, 1988。

1516171819 Ann Beattie, ed., The Best American Short Stories: 1987.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Company, 1987. p. 5, 11, 11, 10,19.

21 Margalit Fox, “Susan Sontag, Social Critic with Verve, Dies at 71.” in New York Times. Dec. 28, 2004. (April 26, 2006) <http://www.nytimes.com/>

【该文发表于《当代外国文学》2006年第四期】

华裔美籍作家哈金推出新作《自由的生活》

野马导言 先列出几个关键词–哈金 《自由的生活》
美国的爱国主义小说


作家哈金(Ha Jin)

最近,美国华裔作家哈金(Ha Jin)推出了他的新作《自由的生活》(A Free Life),一部被美国的新闻媒体称之为”爱国(指美国)主义的作品”。和他此前出版小说不同,这部作品中的主人公不是生活在遥远的中国,而是生活今天的美国。小说讲述了楠(音译,Nan)和吴苹苹(音译,Wu Pingping)这对夫妻历经曲折来到美国,发现美国才是他们的理想的家园,是他们真正喜欢的地方,表示了他们作为美国人的骄傲和满足。

 

我个人认为,哈金的这部作品还是在意识形态上刻意迎合了美国的价值取向。至少有这方面的嫌疑。

 

除了把1989年的那次事件(在他的作品中,他用了比较极端词)作为楠和吴苹苹决定定居美国的背景外,哈金在作品也毫不掩饰他对美国的赞美。就连《纽约时报》的报道开篇都用来这样的话:”……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了。在令人沮丧的布什和布里特尼时代,尽管我的军队还深陷巴格达无法抽身,尽管我们的媒体还是对贝弗利山着迷不已,但是一位成绩卓著、令人尊敬的美国作家却推出了一本严肃的爱国主义的小说。这部作品的标题就是《自由的生活》,而这绝无嘲讽之意”。(参考原文:the impossible has happened. In the dispiriting age of Bush and Britney, with our military still bogged down in Baghdad and our media still bewitched by Beverly Hills, an accomplished, respected American writer (a recent National Book Award Winner, in fact) has published a serious patriotic novel. Its title, “A Free Life,” is not altogether ironic.)

 

哈金,原名叫薛飞,1956年生于辽宁的一个偏远的小镇里,十四岁的时候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当时他的部队驻守在中苏边界。他在军队经常编写宣传材料,这为他以后的创作奠定了良好的基础。他在部队里勤奋自学,表现积极,六年之后,离开军队去上大学,不久文化大革命开始。大学没读完,他来到另一个偏远地区,当了三年铁路话务员。77年恢复高考,他又考入黑龙江大学英语系,后来又在山东大学攻读美国文学硕士学位。1985年移居美国,目前住在马萨诸塞州,在波士顿大学教书。他用英文写作,除了写小说,还写诗。他的两部诗集分别是《沉默的间歇》(Between Silences)和《面对阴影》(Facing Shadows)。哈金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词海》(Ocean of Words)获得1997年海明威文学奖,《在红旗下》(Under the Red Flag)是本短篇小说集,描写了军队和民间生活的方方面面。他的作品蕴涵着个人的、历史的、政治方面的思考。2000年还出版过短篇小说集《新娘》(The Bridegroom)

 

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在池塘里》(In the Pond)。主要描写了一个业余画家和书法家邵宾的艰难生活。

 

哈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等待》(Waiting),1999年获得美国国家图书奖(National Book Award)。《等待》讲述的是一位叫林孔的军医近二十年间的感情故事。作者用幽默的手法,将故事叙述得酣畅淋漓。

 

《疯狂》(The Crazed)是2004年1月由兰登书屋出版的哈金的一本小说。故事发生在1989年的夏天,地点是中国某个省属大学。小说通过主人公,同时也是小说的叙述者建宛的亲身经历,揭示了对自我价值、家庭、工作、社会的独特认识与感受,作品表述的思想不限于此时此地,而是具有普遍的社会意义。作品在西方世界广泛引起共鸣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