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的极致美丽

Too short to be a novel, too long to be a short story。

美国小说评论家泰勒·安特里姆(Taylor Antrim)认为Novella(即我们所谓的中篇小说)具有长篇小说(novel)所无法企及的优点。他因此撰文“歌颂简短”(In Praise of Short),盛赞中篇小说的极致美丽。

安特里姆认为中篇小说是一种最为引人入胜的小说形式;中篇小说顺应了我们这个时代紧张忙碌的生活节奏的需要,能够充分满足人们的阅读需求。中篇小说的篇幅一般为60~120页。既没有达到长篇小说的长,又大大超越了短篇小说的短。同时,中篇小说的开放式结尾和引人入胜的曲折离奇的叙述形式在小说家族中得到了最为充分的运用和施展。和短篇小说一样,中篇小说中的情节不是最为至关重要的;然而,由于没有短篇小说对结构的严苛的限制,读者又可以有足够的空间去发挥想象,展开探索。换一种说法,中篇小说通常采用切分结构,它所产生的效果并非迅捷形成的,而是不断累积的。因此,中篇小说往往能够做到长篇小说所无法企及的事情。中篇小说的骨子里就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它不是你说的一个什么东西,更不是其它的任何东西。它就是它。它总是能够引发你的思考,不断的思考,就仿佛在诱使你走入漆黑而又曲折的胡同,可是总也找不到可以看见光亮的出口。

安特里姆还列举了一些著名的中篇小说来佐证他的观点。他所列举作品分别为:赫尔曼·麦尔维亚(Herman Melville)的《书记员巴托比》 (Bartleby the Scrivener);林涛(Tao Lin,音译)的《美国服装店窃案》(Shoplifting at American Apparel );伊姆雷·科尔台泽(Imre Kertész)的《大英国旗》(The Union Jack);唐·德利洛(Don DeLillo)的《欧美伽点》(Point Omega);安·贝厄迪(Ann Beattie)的《在男人身边》(Walks With Men)和让-克里斯托夫·瓦尔塔特(Jean-Christophe Valtat)的《03》(03 )。

虽然,安特里姆在其文章中表达的对于中篇小说的赞美之词可能有些过于夸大,但是我得承认,中篇小说确实能够带给我更多的阅读快感……

补充一句,我对长长篇小说不反感,对短篇小说也很有热情!

唐•德里罗的《欧米伽点》

唐·德里罗是我比较关注的作家。他的最新力作《欧米伽点》在我这里也曾经简要提及过。下文是著名书评家比目鱼先生的一篇书评文章。转载于此,以为收藏。

唐•德里罗的《欧米伽点》:慢放与冥想

比目鱼

(刊于《书城》2010年第6期)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曾于2006年展出过一幅影像艺术作品,名为《24小时精神病患者》(24 Hour Psycho), 作者道格拉斯•戈登(Douglas Gordon)把希区柯克的经典恐怖片《精神病患者》(Psycho)去掉声音、以极慢的速度重新播 放,看完整部片子需要花上整整24个小时。可以想象,这种实验色彩很浓的作品会吸引一部分观众,但也会让不少人感觉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美国小说家唐•德 里罗(Don Delillo)也在参观者之列。显然,这件作品吸引了他,这位作家不但反复观摩了三次,而且由此产生灵感,写了一部名叫《欧米伽点》(Point Omega)的长篇小说,该书已于今年二月出版。

德里罗的这部新作与包括《24小时精神病患者》在内的许多前卫艺术作品有不少相似之处,其中之一就是:不少读者看了这本书之后可能会感觉一头雾水、莫名其 妙。

唐•德里罗今年73岁。此人对于很多国内读者来说可能比较陌生,但在大学里开设的“当代美国文学”课上他的名字肯定会被教授提起,特别是讲到“当代美国后 现代文学”这一章的时候。这位作家已出版过16本小说,其中最著名的作品包括1985年的《白噪音》(White Noise)和1997 年的《地下世界》(Underworld)。

自从厚达800多页的《地下世界》出版之后,德里罗近年的小说大多为短小精悍之作。这本最新作品《欧米伽点》尽管排版字大行疏,也仅有薄薄的128页,应 该算是“小长篇”。这部小说呈“三明治”结构:首尾两个短短的章节(标题分别为《匿名》和《匿名2》)写的是一个无名男子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里反复观看 《24小时精神病患者》的情形。夹在中间的部分为故事核心,涉及一个电影制片人(吉姆)邀请一位曾给美国政府担任战争顾问的老年学者(理查德•埃尔斯特) 参与拍摄一部关于伊拉克战争的纪录片,而这部影片将“仅有一个人和一面墙”,从头到尾全部是埃尔斯特的独白。为了说服埃尔斯特参与此片,吉姆从纽约来到他 位于加州沙漠中的别墅,一住就是几个星期。小说中很大篇幅由这两位主人公的谈话构成,几乎没有什么情节。后来埃尔斯特的女儿也从纽约来访,于是小说又开始 描写这三个人之间的琐碎对话和日常生活,直至最后一起意外事件打破了这种平静。

《欧米伽点》和《24小时精神病患者》还有一点相似之处:德里罗在这部小说里故意放慢了叙事的节奏,仔细而耐心地描写人物的遐思冥想以及只言片语的对话。 他们的周围是闷热而空旷的美国南部沙漠。主人公埃尔斯特选择来此地度假也是为了躲避城市的喧嚣:

他来这里吃饭、睡觉、出汗,在这里他什么事也不干,只是坐着、思考。这里除了这座房子之外只有远方,此外别无他物,没有 景物和风光,只有远方。他之所以来这儿,他说,是为了停止说话。这里除了我之外,他没有其他讲话的对象。

然而两位主人公并没有停止交谈。事实上,不论是《白噪音》、《毛二世》(Mao II)、《大都会》(Cosmopolis), 还是这本《欧米伽点》,德里罗小说里的人物总是乐于交谈,他们交谈时你一听便知他们是德里罗笔下的人物,因为这些人物的交谈方式很特别、很德里罗。你会感 觉,这些人物的每一句对话仿佛都经过事先的精心排练和高度提纯,于是他们的谈吐总是显得那么睿智、犀利、哲思洋溢、不食人间烟火,他们常常沉溺于交谈之 中,有时候他们像是在喃喃自语,有时候他们像是在直接与上帝对话。

于是我们的主人公谈到了“欧米伽点”( Omega Point),这个由法国哲学家德日进(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神甫提出的概念。德日进认为,万物的不断进化、意识的不断累积会最终达到这个用希腊字母Ω来表示的临界点。在这部小说里,主人公埃尔斯特 从不直接谈论他所参与过的包括伊拉克战争在内的真实事件,当他谈论战争,他更乐于谈论概念,谈论哲学,谈论“欧米伽点”。

小说《欧米伽点》里充满了概念、哲思、冥想以及玄妙高深的对话。在一部小说里填塞太多概念性的东西是危险的,即使这些概念性的东西本身富有启发性。我不敢 说自己理解这部小说里谈及的所有概念,也无法承认自己欣赏这种有些极端的写法,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并不讨厌这部小说。这本书的阅读快感大部分来自于德里 罗的小说语言以及作者营造的气氛。

唐•德里罗是一位极其重视语言的小说家,他的文字洗练、绵密、空灵,闪烁着金属光泽,时常呈现出一种冰冷的华丽。他使用老式英文打字机写小说,有时候会在 一张空白的纸上仅仅打出一个句子,然后再对这个句子修改、润色,直至完美。谈到小说写作,德里罗曾经说过:“对我来说整个这件事的核心就是语言。”而他本 人的文字风格确实已达到了很高的辨识度。《欧米伽点》也许算不上德里罗的最上乘之作,但读者至少可以借此书一窥这位作家的独特文风。

《欧米伽点》以美术馆开篇,又以美术馆结束,而这部小说的整体风格也会让人联想起美术馆:空旷、开阔的大厅,无人,无声,地板上几乎空无一物,四壁洁白, 除了悬挂在墙上的几幅画作之外别无他物,而那几幅画全部是冷色调的抽象作品。你凝视它们,你可能发现自己根本就看不明白,可是,在这种美术馆的氛围里,你 发现自己安静了下来,竟然能够沉浸其中,于是你忽然感觉是否看得懂那几幅画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注:此书尚无中译本。)

英美文学琐记【201002】

1. 后现代主义风格的代表作家之一唐·德利洛(Don Delillo)推出了新作《欧美伽点》(Point Omega)。德利洛的小说一般都不是什么大部头。多是我们所谓的中篇小说(novella)的篇幅。这部《欧美伽点》也不例外。主人公理查德·埃尔斯特(Richard Elster)是为五角大楼工作的一位学者,受命去将伊拉克战争期间的情报模式进行概念化。同时有一位名叫芬利的影片制作人想方设法地说服他去制作一部谈论战争的电影。和许多德利洛先生早期的作品一样,《欧美伽点》中也充斥了死亡、恐怖和偏执;而且也同样拥有他一如既往的充满睿智的精巧的故事结构。然而,结构的精巧可能弥补不了在人物塑造方面的简单笼统。比如这部作品中的主人公就显得过于粗线条:一个自命不凡的知识分子把成千上万的年轻士兵送到毫无意义的战场上去送死,自己却凭借其抽象的理论无耻地认为他所作的一切都是正确的;然而他后来却仅仅因为他的女儿的失踪而突然之间明白了死亡的意义 ……

2. 1907年,马克·吐温(Mark Twain)这位美国当时最受拥戴的作家出访英国。可以说,他所到之处都是风光无限。卢德亚德·吉普林(Rudyard Kipling),当时英国的文坛大腕,描述马克·吐温被记者簇拥着的场面时说,照相机的快门“像机关枪似的咔咔地响个不停”。另一位英国文学巨擘萧伯纳(George Bernard Shaw)则描述到,“他和我的处境差不多。他得非常用心地去让他的听众相信他只是在开玩笑,否则就会把他吊死”。已经71岁马克·吐温早已经将诙谐幽默转化成了一种艺术形式。……
这些有关马克·吐温晚年的趣闻轶事 在迈克尔·谢尔顿(Michael Shelden )推出的马克·吐温新传《一袭白衣的马克·吐温》(Mark Twain: Man in White)中得到了忠实的再现。 谢尔顿的这部最新的马克·吐温传对这位作家的晚年生活进行了全面的呈现,甚至对马克·吐温晚年为什么总是一袭白衣也进行了详细的分析说明。这部传记的标题也由此而来。

3. 威廉·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1942年出版的小说《去吧,摩西》(Go Down, Moses)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讲的是主人公伊萨克·麦卡斯林(Isaac McCaslin)最终决定要翻开他祖父的皮的农场账簿,一个可以证明其家族有过蓄奴史的证据。最新的史料研究发现,福克纳作品中的这一细节,他形形色色的人物,以及他的整个虚构出来的约克纳帕托佛县(Yoknapatawpha County),都是有原型材料的。这些发现无疑可以让福克纳研究者对福克纳有更深的理解。详情请看【这里

4. 塞林格(J. D. Salinger)去世之后不久(阿门,愿你在天堂安息!),与其相关任何只言片语、碎纸残片都会引起人们高度的关注。这不,仅仅过了两周,塞林格写于1951年到1993年间的11封书信很快就被发掘了出来,令人们如获至宝。据说信中是大家熟悉的散文,不时流露出幽默和刻薄的睿智。在信中,作者谈到了他作为作家在其巅峰时期的心理历程和生活感悟。信是写给一位名叫迈克尔·米歇尔( E. Michael Mitchell)商业广告设计师。这位设计师曾经过一部畅销书的封面。这些书信的公诸于世无疑会对塞林格研究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当然,这也仅仅是一个开头。由于塞老几十年如一日地隐居,关于他的研究,还有很多很多都还是待解的迷。

5. 威廉·腾(William Tenn)是一位创作讽刺科幻小说的作家。很少有人能够像他那样在科幻小说中展示出幽默机智。2010年2月7日,威廉·腾在匹兹堡的家中去世,享年89岁。其实,威廉·腾是他的笔名。他的真名是菲利普·克拉斯(Philip Klass)。克拉斯先生的文风犀利机智,富有智慧,灵巧多变。他使得经典的科幻小说主题,如时间旅行、外星人和地球人等,有了丰富多变的表现方式。他和罗伯特·海因莱因(Robert A. Heinlein)、艾萨克·阿西莫夫(Isaac Asimov),以及阿瑟·克拉克(Arthur C. Clarke)一起,在1940年至1950年代,将现代科幻小说发展成了一种正式的文学体裁,改变了科幻小说只是出现在一些不起眼的杂志上的短篇小说的现象。他对科幻小说的发展,功不可没。

6. 拉尔夫·麦金纳里(Ralph McInerny)是一位研究罗马天主教的学者,同时也是一位多产的小说家。他的作品主要是道林老爹(the Father Dowling)系列神秘小说。麦金纳里先生在印第安纳州的圣母院大学任教50多年。2010年1月29日,麦金纳里先生去世,享年80岁。麦金纳里先生在圣母院大学主讲哲学,从事中世纪研究和古典哲学的研究工作。出版了许多这方面的研究专著,是该领域的一位资深专家。他的小说作品尽管数量不少,但是似乎没有他的学术研究成果那么影响深远。

7. 露西尔·克里夫登(Lucille Clifton)是一位杰出的美国当代诗人。她通过其亲身的经历,对20世纪美国的黑人和妇女的生活、他们的屈辱的历史、以及他们的身体所遭受到的屈辱,都进行了如不三分的刻画和描述,令人大开眼界。2010年2月13日,克里夫登女士在巴尔的摩与世长辞,享年73岁。
克里夫登女士于2000年 凭借诗集《福佑舟船:新诗选集 1988-2000》(Blessing the Boats: New and Selected Poems, 1988-2000)获得过国家图书奖(National Book Award)。2007年,克里夫登女士成了第一位获得罗斯·莉莉诗歌奖(the Ruth Lilly Poetry Prize)的非洲裔美国人。罗斯·莉莉诗歌奖奖金高达10万美元,是美国诗歌杰出成就的标志性奖项之一。 她于1987年出版的诗集《好女人:诗歌传记,1969-1980》(Good Woman: Poems and a Memoir, 1969-1980) 也进入过1988年普利策奖(Pulitzer Prize)的最后评选名单。除了10多诗集以外,克里夫登女士还出版过颇受好评的以非洲裔美国人生活为背景的儿童文学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