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les of Writing【续三】

【mabokov按】BTR最近在他的《看得见风景的房间》里翻译介绍了《卫报》上的名作家谈写作戒律的文字。这里是BTR贴出的第七、第八期四位作 家的写作 戒 律。现转贴于此与大家分享。

萨拉·沃特斯 Sarah Waters

1 发疯般阅读。但尽量带着分析的眼光来读——这可能会很难,因为一本小说越好越引人注目,你就越少意识到它的谋略。值得去领会那些谋略,无论如何:它们早晚 在你自己的作品里用得上。我觉得看电影也有好处。几乎每部现代好莱坞大片都令人绝望的冗长而松散。试着想象经大胆剪辑后变得好得多的电影,对于讲故事的艺 术,这是种绝佳的练习。这带领了我……

2 发狂般删节。少就是多。我——经常阅读手稿——包括我自己的——我会来到,比如说,第二章的开头,想着:“这才是小说应该开始的地方。”关于人物和背景故 事的大量信息可以通过小细节来传达。你对于场景或章节的情感依恋会随着你进展到其它故事而消退。要实事求是。实际上……

3 把写作当成一件工作。有纪律。很多作家都有点强迫症。格雷厄姆·格林一天写500个词。让·布雷迪午餐前写5000词,然后下午用来回复粉丝邮件。我最少 一天写1000个词——有时侯容易做到,而有时,老实说,就像便秘,但我会让自己坐在书桌前,直到我写到那儿,因为我知道这样一来,我把这本书推进了一点 儿。那1000个词很可能是垃圾——它们经常是。但是,晚些时候回到这些垃圾词并把它们变得更好,总是更容易一些。

4 写小说并不是“自我表达”或“疗愈”。小说是给读者看的,写小说意味着技巧、耐心、无私地制造效果。我将我的小说视为某种类似露天市场兜风的东西:我的工 作是在第一章开头把读者捆在他们的车上,随后让他们飕飕地经过各种场景和惊诧之事,循着精心设计的线路,以一种小心控制好的节奏。

5 尊敬你的人物,即使是小人物。在艺术领域,一如在生活中,人人都是自身特定故事的主人公;值得思考一下你的次要人物的故事是怎样的,即使他们的故事仅仅与 你的主角的故事略有交叉。同时……

6 别容纳过多的叙事。人物应该是个体化的,但要有功能性——就像画作中的形象。想想Hieronymus Bosch的《被嘲弄的基督》,画中坚毅忍受苦难的耶酥被四个恶狠狠的男人紧紧包围。每个人物都是独一无二的,然而每个又代表了一种类型;而加在一起他们 构成了一种叙事,这种叙事因如此紧凑简约的建构而变得更有力量。对于类似的主题……

7 别写过头。避免重复的句子,分散注意力的形容词和无用的副词。尤其是初学者,似乎认为写小说需要一种特别的华丽词藻,与人们在日常生活碰到的任何一种语言 都迥然不同。这是对于小说效果如何产生的一种误解,可按遵守第一条规则来消除。比如,读一些科姆·托宾或考麦克·麦卡锡的作品,看看如何故意用有限的词汇 来制造令人惊异的情感冲击。

8 节奏很关键。优美的写作是不够的。写作班学生可能善于创造一页技巧高超的行文;有时侯他们缺少的是在漫长旅程中随地域、速度和心情的变化,将读者带入一段 旅程的能力。再一次,我发现看电影有帮助。许多小说会希望以一种电影的方式靠近,逗留,挪开,推进。

9 别慌张。小说写到中途时,我常常会经历胆战心惊的时刻,我思忖着眼前屏幕上的胡言乱语,和接连而来的,嘲讽的评论,朋友的尴尬,失败的职业,缩水的收入, 变卖的屋子,离婚……然而,在诸如此类的紧要关头顽强工作下去,总令我到达终点。离开书桌一会儿会有帮助。彻底谈论问题可以帮助我回想起在遭遇困境前我曾 试图达成的东西。去散一个长步几乎总能令我以一种略微新鲜的方式思考我的手稿。如果所有这些都没用,还有祈祷。St Francis de Sales,作家的守护神,经常帮助我脱离困境。如果你想广撒网,你也可以试试恳求Calliope,史诗的缪思。

10 才能胜过一切。如果你是一个真正伟大的作家,这些规则都不用遵守。如果詹姆斯·鲍德温觉得应该加快一点节奏,他就永远不可能达到《乔万尼的房间》那样绵 长、强烈的诗性。没有“过度的”行文,我们就不会有狄更斯或安吉拉·卡特般丰盛的语言。如果人人都节省人物,那么就不会有《狼厅》……然而,对于我们其他 人而言,规则还是很重要的。而且,关键在于,只有理解了这些规则目的何在以及如何运作,你才可能试着去打破它们。

海伦·辛普森 Helen Simpson

我拥有的最接近规则的东西,是贴在我书桌墙上的一张便条纸,上面写着“Faire et se taire”(福楼拜),我自己将之翻译为“闭嘴去做”。

埃尔莫·伦纳德 Elmore Leonard

1.决不要用天气开篇。如果只是为了营造气氛,而不是写人物对天气的反应,你就不会继续看下去多少。读者倾向于往前翻寻找人物。也有例外。如果你碰 巧是巴里·洛佩兹,在他的书《北极梦》里,他比爱斯基摩人有更多方法描写冰雪,那么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做天气报告。

2 避免写序幕:它们可能会令人讨厌,尤其是跟在序言和介绍之后的序幕。但这些一般都是非小说的情形。小说的序幕是背景故事,你可以把它放在随便那儿。斯坦贝 克的《甜蜜星期四》有个序幕,但这没问题,因为书里的一个人物讲出了我的规则的要义。他说:“我喜欢书里有许多谈话,我不喜欢有人告诉我正在讲话的那家伙 长相如何。我想从他讲话的方式来判断他长相如何。

3.决不要用“说”之外的动词来传达对话。对话句属于人物;动词则是作者横插一脚。但“说”的侵略性要比“咕哝道”、“气喘吁吁地说”、“警告”、 “说谎”少很多。我曾注意到玛丽·麦卡锡用“她郑重声明”结束一句对话,而不得不放下书去查字典。

4.决不要用副词来修饰“说”……他严肃地训诫道。这样(或随便怎样)使用副词是不可饶恕的大罪。由此作者认真地暴露了自己,使用了一个分散注意力 的词并打乱了对话的节奏。我的一本书里有个人物讲述了她曾如何写了一本“充满强奸和副词”的历史传奇小说。

5.控制好你的感叹号。每写十万字可以用两三个。如果你像汤姆·伍尔夫一样掌握了把玩感叹号的诀窍,你可以大把大把地用。

6.决不要用“突然”或者“一团糟”这样的词。这条规则无须解释。我注意到使用“突然”的作家一般在使用感叹号时缺少控制。

7.保守地使用方言、行话。一旦你按照发音来拼写对话,让书页上充满了撇号,你就一发不可收了。注意一下安妮·普鲁在她的短篇集《近距离》中记录怀 俄明风味的方法。

8.避免像斯坦贝克那样详细描述人物。海明威的《白象般的山》里,“亚美力加和跟随他的女孩”是什么样子?“她脱下帽子,放在桌上。”那是故事里唯 一的身体描写。

9.别巨细靡遗地描写地点和事物,除非你是玛格丽特·阿特伍德,会用语言逼真地描绘场景。你不会希望描写令动作、令故事的流传停滞不前。

10.尽量略过那些读者会跳过的部分。想想看你看小说时跳过了什么:那些有太多词的极长的段落。

PD 詹姆斯 PD James

1.提升你的词汇量。词语是技巧的原材料。你的词汇量越大,你的写作就越有效。我们用英语写作的人幸运地拥有世界上最丰富最多样的语言。对之表示敬 意。

2.广泛而有辨别地阅读。坏的写作会传染。

3.别只是计划写——去写。惟有去写,而不是想着去写,才会发展出我们自己的风格。

4.写你需要写的东西,而不是时下流行或你觉得卖得动的东西。

5.开放地面对新鲜经验,尤其是他人的意见。没有什么发生在作家身上的事——不管多快乐或悲惨——会是一种浪费。

Rules of Writing【续一】

【mabokov按】BTR最近在他的《看得见风景的房间》里翻译介绍了《卫报》上的名作家谈写作戒律的文字。这里是BTR贴出的另外四位作家的写作戒 律。现转贴于此与大家分享。

乔伊斯·卡罗尔·欧兹 Joyce Carol Oates

1。别期待会有“理想读者”——或许会有一个,但他/她在读别人的东西。

2。别期待会有“理想读者”——或许除了你自己,在未来某时。

3。做你自己的编辑/评论者。有同情心但毫不留情。

4。除非你在写一些非常先锋的东西——枝枝节节的、纠结的、“晦涩的”——要注意分段的各种可能。

5。除非你在写一些非常后现代的东西——自我意识的、自我指涉的、“挑衅的”——要注意尽量用简单、熟悉的词,来代替那些多音节的“大词”。

6。记得奥斯卡·王尔德说的:“一点点真诚是种危险的东西,而许多真诚绝对致命。”

7。保持轻松、期待的心情。但——要预想到最坏的情形。

安妮·普鲁 Annie Proulx

1。慢慢写,小心写。

2。为了保证慢慢写,用手写。

3。仅慢慢用手写那些使你感兴趣的主题。

4。通过长年的宽泛阅读拓展写作技能。

5。重写,编辑,直到你获得了最贴切的词/句/段/页/故事/章节。

扎迪·史密斯 Zadie Smith

1。还是孩子的时候,你要尽量读很多书。花在这上面的时间要比其它事多。

2。成年后,试着像陌生人那样读你自己的作品,甚至像敌人那样读,会更好。

3。别浪漫化你的“职业”。你要么能写出漂亮的句子,要么不能。不存在“作家的生活方式”。要紧的只有你留在书页上的东西。

4。避开弱点。但这样做的时候,别对自己说,你做不了的事不值得做。别把自我怀疑打扮成轻蔑。

5。在写作与编辑之间留下足够的时间。

6。避免派系、帮派、小圈子。一群人不能使你的写作变得更好。

7。在一个不连接互联网的电脑上工作。

8。确保你用来写作的时间和空间。 把其他人赶出去,甚至那些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人。

9。别把荣誉和成就混为一谈。

10。透过手头无论怎样的面纱来讲真话——但要讲出真话。让自己离开毕生的来自于永不满足的伤感。
乔纳森·弗兰岑 Jonathan Franzen

1。读者是朋友,不是对手,不是观众。

2。小说,假如不是作者对于令人恐惧之事或未知领域的个人历险,就不值得写,除非为了钱。

3。永远不要用“然后”(then)作为——连词——我们有“而”(and)作此用途。代之以“然后”,是懒惰或音盲的作家对于一页上有太多“而” 这问题的没有办法的办法。

4。用第三人称写,除非有个真正独特的第一人称声音无法抗拒地出现。

5。当咨讯变得免费而唾手可得,为小说所做的大量研究便随之贬值。

6。最纯粹的自传性小说需要有最纯粹的创造。没人写出过一个比《变形记》更具自传性的故事。

7。你静坐时比追逐时看见更多。

8。很怀疑在工作场所有互联网的人能写出好的小说。

9。有趣的动词很少很有趣。

10。在无情之前,你必须先爱。

Rules of Writing

【mabokov按】BTR最近在他的《看得见风景的房间》里翻译介绍了《卫报》上的名作家谈写作戒律的文字。目前BTR已经贴出了四位作家的写作戒律。现转贴于此与大家分享。对BTR的后续翻译也会持续关注。

[btr注] 受Elmore Leonard《10 Rules of Writing》的启发,英国《卫报》近日邀请了众多知名作家,讲述他们心中的“写作规条”。打算每周末陆续译出,今天先译Jeanette Winterson和Colm Tóibín。

珍妮特·温特森 Jeanette Winterson

1。出席工作。纪律给予人创造的自由。没有纪律就等于没有自由。

2。当你陷入困境时永不停止。你也许无法解决问题,但把它放在一边,写点别的。不要完全停下来。

3。爱你做的事。

4。对自己诚实。如果你不够好,接受这事实。如果你正在做的作品不够好,接受这事实。

5。别坚持糟糕的作品。如果它被放进抽屉时很糟,那么它面世时会一样糟。

6。别理会那些你并不尊敬的人。

7。别理会那些以性别论人的人。依然有不少男人认为女人缺乏那种炽热的想象力。

8。对工作充满野心,而不是对奖项。

9。信任你的想象力。

10。享受着工作!

科姆·托宾 Colm Tóibín

1。完成你开始写的一切。

2。持之以恒。

3。整天待在你的思想睡衣里。

4。不再同情自己。

5。工作时远离酒精、性和药。

6。在早上工作,中午小憩,下午工作,然后看六点档新闻,随后回去工作直到睡觉。睡觉前听舒伯特,最好听几首曲子。

7。如果你一定要读书,为了鼓舞自己,读几本最后发疯的作家的传记。

8。周末,你可以看部伯格曼的老电影,最好是《面具》或者《秋天奏鸣曲》。

9。别去伦敦。

10。也别去任何其他地方。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Margaret Atwood

1.带一支铅笔在飞机上写。水笔会漏。但如果铅笔断了,你没法在飞机上削,因为你不能带小刀。所以:带两支铅笔。

2.如果两支铅笔都断了,你可以用金属或玻璃质地的指甲锉大致削一下。

3.带点可用作书写的东西。纸很好。必要时,木片或你的手臂也行。

4.如果你用电脑的话,总用记忆棒来保护新文本。

5.做点背部活动。疼痛让人分心。

6.抓住那位读者的注意力。(假如你能抓住自己的注意力,那么很可能你会做得更好。)但你不知道那位读者是谁,所以这就像在黑暗中用弹弓射鱼。让A神魂颠倒的东西会让B厌烦得不行。

7.你很可能需要一本分类词典,一本基本语法书和对现实的理解。后者意味着:没有免费午餐。写作是工作。也是赌博。你没有什么养老金计划。其他人可以帮上你一点,但本质上你是一个人。—— 没人要你做这个:你选择了它,所以别抱怨。

8.你阅读自己的书时,永远无法有阅读一本新书令人愉快的最初几页时那单纯的期待。你曾去过后台。你看见了兔子被怎样偷偷弄到帽子里。因此,在交给出版商前请一两位读书的朋友来读一下。这位朋友不该是和你有浪漫关系的人,除非你想与之分手。

9.别在森林里坐下。如果你迷失在情节里或才思枯竭,沿原路返回你出错的地方。然后走一条其它路。并且/或者改变人称。改变时态。改变开头那页。

10.祈祷或许有用。或者读点别的东西。或经常看看圣杯般的,那本已经完成并出版的、你的辉煌之作。

安妮·恩莱特 Anne Enright

1.开头12年是最糟的。

2.写一本书的办法就是真的写一本书。可以用笔,打字也不错。不断把词放在纸上。

3.只有糟糕的作家才觉得他们的作品真的很好。

4.描述很难。记住所有的描述都是对于世界的一种看法。找到你的立场。

5.用你喜欢的任何方法写。小说由书页上的词组成;现实由其它东西组成。你的故事有多“真实”、你如何“编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必要性。

6.试着准确描绘事物。

7.想象你即将死去。假如你身患绝症,那么你还会完成这本书吗?为什么不会?困扰这个只有10周可活之人的事,就是这本书不对的地方。所以改变它。停止与你自己的争论。改变它。看见了吗?很简单。而没有人要死。

8.你可以边喝威士忌边做所有那些。

9.玩得开心。

10.记住,如果你在书桌前坐上15或20年,每天,不算周末,它会改变你。就那样。它不会改善你的脾气,但它解决了一些其它东西。它让你更自由。

《落地》:法拉盛华人众生相【ZT】

【mabokov按】以下文字转载自BTR的“看得见风景的房间”。此前本人也曾提及过哈金的这部最新的短篇小说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中译本,而且还是作者本人的翻译。

“哈金是当代英美文坛最受重视的华人作家,《等待》多年后,终于首次以中文发表作品。他白 描海外华人社会众生相,平凡里有世故,涕笑中见真情。简单的故事写尽不简单的人生。”虽然“最受重视”之类的措辞多少有blurb之嫌,但王德威的这段推 荐也恰到好处地道出了哈金最新出版的短篇小说集《落地》的特色——以在纽约法拉盛城的中国移民作为书写对象,用简洁有力的文字书写了华裔移民的生存状态。

新中国城的故事

2005年2月,《世界日报》邀请哈金参加一个会议,该会议在纽约的法拉盛(Flushing)市中心进行。在那儿,哈金接触到大量华裔移民,他们 大多来自大陆和台湾,在那儿落地、生活。在《落地》的前言中,哈金写道:“繁杂的街景让我十分感动,我想许多美国城镇一定就是这样开始的,于是我决定将所 有的故事安置在法拉盛。后来我常去那里察访,主要是寻找细节,并保证它们在书中都准确。前后一共大约去过二十次。如今法拉盛已经是纽约的新中国城,所以也 可以说《落地》是新中国城的故事。”

《落地》共收录了十二个短篇,不少故事来自新闻,比如临时夫妻、家庭助理或被拒发工资的和尚等,哈金认为“作家的工作是把新闻变成文学,使它成为永久的新闻。”而要把新闻变成文学,便要从新闻中找到最不易随时间流逝、最本质的东西,使其不至于淹没在故事本身的戏剧性之中。

与 小说集同名的《落地》便是个很好的例子。被寺院辞退的甘勤,生活陷入了绝境。他反思自己来美国是否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他被一些人骗了——它们光夸耀美国 遍地是机会,而不提自己在这里所经历的艰难。他们都想在乡亲面前展现富有和成功。蠢啊,多么蠢。如果他回去,他将说明真相——美国式的成功并不适合每一个 人。你必须学会如何出售自己,如何改变自己,才能重新生活。”然而,故事并未陷入移民生活的厚黑学,而是以一个突如其来的转折,变身为一则耐人寻味的寓 言。“如果一条命不值得活下去,了断了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但当他下定决心,从五层楼纵身跃下企图自杀时,“不知为什么多年练就的功夫立刻操纵了他。他 的身体本能地自我调整,甚至两臂伸开,摆动着以免致命。”——简单写实的句子就在这时透出了隐喻的意思,华裔移民的“本能的自我调整”获得了一个惊心动魄 的意象。

当然,《落地》里的故事并非个个充满戏剧性,哈金也不时展现其细腻的、诗人般的敏锐触觉,写出自然流露人性的作品。如《作曲家和 他的鹦鹉》,恋人离去之后的作曲家,意外地从一只鹦鹉身上获得了慰藉和灵感,写出了“感情充沛的”、“悲哀得颤抖”的后半部分。爱于是成了一种共通的东 西,无论是对人还是对一只甚至不会讲话的鹦鹉。
爱尔兰小说家科姆·托宾在《纽约时报》上撰文指出,哈金的《落地》“探讨了移民的本质和身处美国的 中国移民体验新国度时的不安。以技巧和简洁,哈金用这一打故事戏剧性地描绘了众生,他们与其说放弃了希望,不如说希望被摧毁;他们寻找栖身之所的努力既是 一场与社会的战斗,也是一场与自身的战斗。他的人物们并非仅仅从记忆和梦想中被放逐,更是在自身身份的意义上被放逐。”

非母语写作的艰辛和自由

哈金本名金雪飞,1956年出生于辽宁,年轻时代曾参军五年,在校主修英美文学。1985年赴美留学后开始用英文写作,著有诗集《于无声 处》(Between Silences)、《面对阴影》(Facing Shadows)和《残骸》(Wreckage),小说创作则有《光天化日》等三本短篇小说集,及《池塘》、《等待》、《战废品》等五本长篇,其中尤以获 得1999年美国国家图书奖和2000 年美国笔会/福克纳奖的《等待》最为著名。

《落地》(A Good Fall)同样以英文写成,唯一的区别是:其中文译文由哈金自己操刀,逐字逐句翻译而成。哈金在前言中写道:“虽然这些故事是用英语写成的,但我相信他们 也能在汉语的读者中引起共鸣。我一直坚持可译性是创作的准则,因为文学的价值的普世的。(……)这回亲自译这本书还有一份私心。我过去一直强调思乡是一种 没有意义的情感,因为人应当面对已经造就的世界,必须往前走。记得七八年前,在一场演讲之后,一位中年妇女来到我面前笑着说:‘等你到六十岁时,你就会说 出不同的话。’她是对的。”如今五十多岁的哈金不但在翻译中一解思乡之情,更发现了汉语写作鲜活的一面。然而,他也指出,“英文写作的确使我变得独立和坚 强。”

在最新出版的第191期《巴黎评论》杂志上,哈金回顾了他首次用英文写作的经验:“我的第一个英文作品是为Frank Bidart的诗歌写作坊而作的。当时我是美国文学的研究生,并不被允许参加Frank的写作坊而获得学分,而且因为与其它课程的时间冲突,我只能隔周参 加。但我也被要求交作业。那时候我就开始用英文写作。我的诗歌《亡士的话》是我的第一次英语创作。”哈金认为,“英文有更大的灵活性。非常有弹性,很有可 塑性,很有表现力。在这种意义上,英语感觉非常自然。”然而要下定决心用非母语写作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哈金花了整整一年多,才正式决定用英文来写作。 “成为一个文学作家并不仅仅意味着写书——你需要从一种语言里寻找某些空间,并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小生境(niche)。这是最令我害怕的部分。”

最 终,哈金不但能够成功地用英文写作,而且他白描般的字句也成了一种风格。《纽约客》杂志对哈金的语言不吝赞美之词:“读哈金就像谈恋爱:你经验了焦虑、深 沉的自觉和对世界有不舒服的感受,然而又有某种乐趣……哈金跟其他最好的写实作家一样,把情感的力量隐藏在了最白描的字句中。”
其实,语言和主题永远无法剥离开来看,我们甚至可以在两者之间寻找到一种共通的点:《落地》里描述的大多数作为移民的华裔在异乡过的,其实 都是拮据的生活,而这种拮据的生活与哈金用非母语写作时那拮据的语言之间,或许并无二致。其情感的分量,则正好由英语的灵活性和弹性来承载。《The Advocate》的评论最为贴切:“短篇小说的重点在于以恰到好处的字句说出故事……做得好的话成果会很惊人。而哈金就真的做得非常好……他彰显了中国 人要克服在这里遭遇的语言、生活方式和信仰的隔阂有多么困难。”但无论多么困难,哈金始终透出一种审慎的乐观和希望,一如他书中的叙事者所言:“你的悲痛 不是人间最深重的。生命珍贵,其中充满美好的事情,尽管时刻都有苦涩和磨难。”